德拉科逃跑了。
他冲出城堡,冲进了一片不知何时降临的大雪。
他顿了顿,寒风卷着暗夜和雪粒扑面而来,将他吹得眯起眼睛。他回过神,便一头扎进雪幕,向禁林的方向奔去。
他要寻找移形换影的边界。
跑下一个山坡,城堡温暖的灯光从身后消失,他彻底被黑夜包围。呼吸变成乍现的泡影,和四处袭来的风雪一起扰乱了视线,他急躁而徒劳地挥手遮挡,几乎失去方向。
不!不行!他不能停下!他决不能停下!
德拉科咬牙向前奔跑,喉咙里都是雪片。在混沌的黑暗里,寒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一样试图将他按倒。在一次无法反抗的跌倒后,愤恨在肺里引爆了,他朝着肆虐的风吼道:"Is that all you got?!有种就杀了我!"
可他的质问就和挥舞的拳头一样,处处落空。
德拉科喘着粗气停了下来,颓然地跪倒在地。他盯着面前被冰雪覆盖的土地,盯着冻得铁青的双手,那枚家族印戒在凝固的血迹里闪动起来,扎眼得像枚钉子。
德拉科盯着它,突然疯了一样将它扯下。
可无论他怎么扯脱,戒指始终死死卡在指节。
德拉科愤怒地瞪着它,戒指冷冷地回视,就像每次他犯错时父亲训诫前的眼神。他骤然笑了起来,仰头朝晦暗的夜空喊道:“有本事来点不一样的提示!”
谁也没有回答,只有大雪不断落下。德拉科眨了眨眼,雪水顺着脸颊钻入脖子,他感到胸腔里悲愤的余温散尽,只剩下冰冷的茫然。
“回去吧。”有个声音突然对他说,“回去吧!就当今晚一切都没有发生。”
谁!他警戒地四处张望,发现那个声音竟来自自己。
不!绝不!
他抓起一把雪按在颤抖的左臂,起身跑了起来。
风雪在前方渐渐停滞,禁林像座高大的山一样出现在面前。
德拉科隔着围栏凝望黑暗的森林深处。他曾在那里看见了苟延残喘的伏地魔,这让他难以相信自己能在同一个地方找到生路。
也许他已经无路可走。不管是反抗还是屈服,他都没有出路。
回去吧。就当一切没有发生。
德拉科干脆用大脑封闭术斩断了那个声音。母亲会同意的,她一直希望他离开。
这个想法说服了他的双脚。他拿出母亲给他的门钥匙,紧紧攥在手里走入了禁林。
禁林在今晚更加神秘。有些声音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停止了,有些眼睛却蓦然睁开。德拉科举起魔杖,凝神观察着四周,谨慎地向前探路。
随着深入,树木之间变得开阔,能躲藏的灌木不见了,只剩下笔直粗壮的树干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德拉科稍稍松了口气,却发现微薄的月光被这里更加茂盛的树冠遮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停了下来,在未知面前站定。他习惯被安排方向,以至于现在束手无策。
咚咚……门钥匙在他手里像心脏一样跳动,磕着那枚冷硬的戒指,拉扯着他撕裂的左臂。德拉科在理智冒头前走进了黑暗。
可是走着走着,他意识到不对。一切都太过安静。他悄悄加强了盔甲护身,屏息向前行走。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在高处一闪而过,德拉科一凛,迅速朝那儿投去一个荧光闪烁,光球精准地撞在怪物身上,照亮了它密密麻麻的复眼和金属般的节肢。
是八眼巨蛛!
被激怒的蜘蛛举起前肢,尖哨着跳下树干朝他扑来。
德拉科立刻甩出一记强咒将它击飞,咒语的亮光穿透树林,照亮了更多蛰伏在树干上的巨蜘。“簌簌簌——”它们在德拉科惊恐的目光中一跃而下,铺天盖地地袭来。
德拉科调头就跑,朝身后甩出数道咒语炸翻了冲在前头的巨蛛,它们连带着同伴撞到树干上,发出木材断裂的声响。受激的巨蛛们发出瘆人的嘶吼,将毒牙敲得“哒哒”响,前仆后继地从四面包抄上来。
德拉科奋力在重重树影间奔跑,把攻击性魔法用了个遍,但蜘蛛的数量太多了,击退一波又涌上更多,他的魔力和体力迅速透支。仓惶间,一道树根将他绊倒,德拉科一下陷入绝望。
蛛潮扑了上来。
“阿瓦——”没等他念出那个咒语,一匹白马闪电般从他头顶跃过,将袭来的蜘蛛顶飞出去。
蜘蛛嘶吼着仰翻在地,混乱地挥舞着节肢,其他同伴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生物震慑不前。
“咴——”飞马振翅人立,转身奔来,德拉科这才发现救下他的根本不是什么长了翅膀的独角兽,而是鹰头马。
它不是早被处死了吗?
是她。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已至跟前的巴克比克就叼住他的胳膊将他甩到背上,纵身跃向天空。德拉科连忙抓住它的鬓毛,举起魔杖在树冠中清理出逃生的通道。
蜘蛛们气急败坏地爬上树梢,朝他们射来绳子粗的蛛丝。德拉科甩下一片切割咒,但其中一根成功缠住了巴克比克的蹄子,将他们扯得向下跌去。
德拉科掉下了马背,眼看就要落入蛛口。紧急关头,他用腿勾住一根树干,像魁地奇倒挂金钩那样向下旋转,大声喊道:“神锋无影!”
那根蛛丝被斩断,连带着无数节肢和螯牙。蜘蛛们震怒地大叫起来。
巴克比克解除了束缚,畅快地一叫,狠狠踩落一只巨蛛跃来,再次咬住德拉科的手臂将他甩到了背上。
一人一马冲出树梢,飞离了巨蛛的领地。
德拉科回望那片还在耸动的树冠,不由劫后余生。高处的寒风一吹,他这才感到左臂的剧痛。
“Really?你非得咬这只?”
巴克比克得意地一叫,满是报复的快意。
德拉科低咒一声,换来一个吓人的俯冲。他识趣地闭嘴了。
一人一马静静地在天空飞翔。大雪渐渐平息,月光照亮了黯淡的世界,德拉科这才看清他们在盘旋而非离开。原来巴克比克在等待他的指令。
德拉科直起身,凝望着森林无尽绵延之处。
他可以走的,只要向前飞,就能到达禁制的边缘,过了它就无法追踪门钥匙的痕迹。
可是他真的能一走了之吗?让父亲和母亲面对黑魔王的怒火?这等于亲手杀死他们。
而且,他真的能逃走吗?
卡卡洛夫撑了多久?好像是一年?
他打了个寒颤。
回去吧。就当一切没有发生。
巴克比克开始降落。德拉科意识到自己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地,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尽管他毫无选择。
留给深思的时间太短,他们落在了雪地上。巴克比克收起了翅膀,朝德拉科打了个响鼻,转身走向禁林。
看着白马的背影彻底隐入黑暗,德拉科带着认命的沉重扭头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天地间只剩下黑与白,和来时不同,回程的路无比清晰。
在白色的雪地里,那个渐渐走来的身影也格外清晰。
是她。是赫敏·格兰杰。
…………………………
看见彼此,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远远地站在雪地里相顾无言。
跑下城堡的一路上,赫敏的思绪纷纷扰扰。
她想理清自己对德拉科的情感,究竟是喜欢还是同情带来的错觉?她是否该扼制这份纠结的感情,在陷进去前及时止损。毕竟邓布利多也说了,爱无法拯救一个人。
赫敏想了很多话试图反驳这个观点,可她找不到有力的证据。也许,爱只能感化那些愿意被感化的人,让他们生出勇气改变命运。
那德拉科呢?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这个学期做出的令人改观的事,难道不是一种挣扎的求救吗?他想要自救。
可是,那个混蛋看起来想单方面叫停了。他最近到底怎么了?是因为斯内普的提醒又让他想起了自己不得玷污的纯血身份吗?他明明亲口承认不恨她的。
那,大概是因为城堡外的现实吧。因为他父亲身陷牢狱,因为伏地魔的复辟,因为战争很快就要打响了……他和她本就站在敌对的阵营。不过是一场舞会,几场误会罢了。
是时候回到真实世界了。
可为什么他要大半夜跑出城堡?等等,他看起来好像受伤了。
赫敏匆忙走近扫了一眼德拉科,他神色紧绷起来,苍白的脸上显出一道道伤痕,衬衫上血迹斑斑,双手垂在撕裂的校袍里颤抖。
“天哪,你怎么了……”赫敏着急地走上前,瞥见他变得空洞的眼睛,关切的话一下子消失了。
是大脑封闭术。他竟然对她用大脑封闭术。
怒火猛地涌了上来,将乱麻似的担忧和疑问挤出了脑海。
“别问。”没等她张嘴说什么,他切断了对视,快步与她擦肩而过。
这句话气得赫敏在原地愣了两秒,回过神,那个该死的家伙只留下一个背影。
这不是她能接受的解释。“停下!你给我停下!”赫敏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德拉科!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