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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华胥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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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县秋冬雨水少,天气干燥,新桥修建很顺利。

香灰颜色的六拱石桥,看着有些气派的样子了,两侧栏杆雕刻了保平安的石狮子,一共十二只,栩栩如生惹人喜爱。

腊月的二十八,也就是桥梁竣工前一天,尚吉找到了年与,让他明天去给新桥题字致辞。

年与住在离官府不远的一座小房子里,但他不常在家,不是在田里睡着,就是去山上呆着。尚吉让他夫人给他带了话,他这才乖乖呆在家里等她。

年夫人是个丰腴有风韵的女子,未嫁前,不是大家闺秀也应是知书达礼的窈窕淑女。尚吉穿着官服,她从开门起就用手帕掩着自己半张脸,直到听见声音、确定来人是女孩儿,才慢慢放下手帕。

“他一个人在里面……”她将尚吉领到年与的书房门前,又上下打量她一眼,犹豫着,一副担忧的样子。

粉阑伸手请她回去:“夫人放心,请回屋休息吧!”年夫人这才一步三回头,转身走了。

尚吉敲敲门框,推门进去。书房不大,只点了一根蜡烛,她有些看不清年与的脸。

打从想起来他这个汾县县令开始,她就找过他很多回,总是逼着他做很多事。

她知道他有心无力,不会办事、也办得痛苦,但他既在其位,就得谋其事。她给他派了很多活儿,他也敢哭不敢言。

年与总算抬起头来,幽怨地看她一眼:“还有几份述职书没写好。”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小商户,年纪四十上下,穿得不上不下,脸颊肚子胖胖。

尚吉皱眉“啧啧”两声:“你忙这么些日子怎么没见瘦下来,你看你那个肉……”

年与转身吸腹:“我、我可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吃来的,这是因为太费神费心,害了胃病,身体不好,才变成这样的。”

“你费神费心就把汾县理成这样啊,你要不还是……”

“辞官?那不行,我答应过爹娘当好这个官儿的,他们不在了我也得一直干。”

有时候觉得他挺厉害的,既没本事,又爱坚持。

年与不懂得如何断案办事,有时甚至会为了把事情圆过去而自己吃亏,每月俸禄都从荷包里拿来补贴出去,丢个牛他给买一头,倒个墙他给修一道,撑不了两年,家里仅有的一些祖产也变卖了,他没辙了,现在只好每天跑去田里山里自己干。

尚吉知道这些事的时候,一方面庆幸汾县县令没有贪污、存坏心,另一方面又慨叹,平庸无能也不算好事。

她环顾下房间,就近挨在书桌旁:“你这是真连张多的椅子都没有啊。”

书桌旁坐着的人扭头看看四周,愣了会儿,起身把椅子让给她:“你坐吧。”然后像个准备受训的孩子,站到对面低着头,耷拉个眉毛。

年与有种过时的天真,他四十岁了,不是四岁,为官十五载都没有变得老练一些,还像个初出茅庐需要指点的年轻人。

因此她才不能放任不管。

尚吉曾经听修桥的兄弟说,街尾老佟有个孩子叫小汇,年纪小但很机灵,算数贼快,有生意头脑,帮着家里收钱管账,缺点是爱跟父母顶嘴。她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孩子,跟他说好明年来官府帮忙。佟家的家境一般,往后也很难说有什么进官的机会,所以当下小汇就答应了。

尚吉不客气地坐下,将此事告诉他:“我给你找了个人,叫佟小汇,家住西街街尾,家境一般,但是脑筋转得快。他明年满十四,会过来帮你的忙,人长得清秀干净,本事嘛比你有。”

“什么意思?”年与抬起头看她,傻不愣登的。

“我给你找的小帮手!凭你一个人,继续干下去会出事的,老姚以前就跟着你爹干,现在年纪都多大了,眼睛都花了还不能休息,你要虐待老人啊?小汇跟他学,能给你分担不少工作。还有,我之前说过的,我要在这里种茶,汾县妇女多,做茶园适合。你一个人管这事我不放心,所以让小汇帮你。能找到一个帮手算是幸运,汾县学堂的事宜我劝你在春城定下拨款计划前拟好上交,明年立刻执行,这样才是长久之计,否则汾县全是老幼病弱靠什么过活,你一点儿不上心!”

尚吉坐在桌前忍不住拍桌子,吓得年与哆嗦一下,想起从前调皮时被父母亲训斥的场景。

“好。”他点点头。能让汾县比现在好,干什么都行,他知道自己没用,那种无力感从始至终陪伴着他,得知有人能帮他,他心里有许多的轻松。

“你知道为什么要种茶吗?”

“汾县老幼病弱多,茶园比农耕来说,不那么费力。”

“汾县气候适宜,如果能稳定产茶,将来汾县就能自给自足,至少不用再靠春城供养,大家也能过上点好日子。”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华盈食府特供龙井产量连年下降,其他茶类产销又被别的世家掌控,她想培育新的名茶。

年与想了想,问:“茶园是新搭建的?茶苗是从外地运来的?”

“是。”

“汾县没有这个钱啊。”年与说话没底气,总是说着说着后半句声音就变小了。

“是尚家和殷家垫的钱,你就当是我们投入的,将来再收回来。”尚吉能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他对汾县财政一窍不通,只知道没钱,但具体有多少、每年收支如何,都是一头雾水,说不出具体数字。看来这账房里发掘的小帮手是找对头了。

年与懵懵的:“你不是说,不要再自己掏钱解决事情了吗?”

尚吉真想戳他的脑瓜:“我跟你不一样,这叫流动,叫互通,你那叫拆东墙补西墙,自己吃哑巴亏。你一个人一个官能补贴几个老百姓?和稀泥息事宁人一次两次,能永远都和稀泥吗?这样只会令所有人对律法、对官府失望,律法和朝廷还有何威严可言?小汇明年开春来,那小家伙算账门儿清,再加上老姚、主簿他们有经验,你们遇到事情就一起商议商议。”

年与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开口:“为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都比我可靠呢?”

尚吉想起佟小汇爽快答应的样子。

她在他身上读到一种气质——他总有一天是要到处闯荡的。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的父母亲是农户,是天热时在路边摆摊卖茶的小商贩,但他对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想法没有一点拘束。

“因为他聪明呗,世间聪明早慧的人并不多。他擅长算数,所以帮你管账,你就不用为那些数字花脑筋了,不好么?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再过几年,汾县也会人才辈出,你也能实现你对父母的承诺,当个好官。”尚吉安慰他。

“我知道安国侯,”听到父母二字,年与突然提起尚榆,“他就比我大那么十来个年头。你是他的孩子,也是为了追随他的脚步、为了不让祖辈的荣光在你这里断绝,所以才决定放下荣华富贵的生活,自己跑到其他地方辛辛苦苦当差吧?你干得很好,可是我不行,那天我路过河边,又听到他们说,我当汾县县令就是天大的错误。也许我是应该让贤。”

汾县虽然是个俸禄都发不起的地方,但若要人接手,也是可以派遣官员下来的。只是,尚吉觉得汾县问题的根源不全在年与身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一个能够为了州城和百姓牺牲自己的官,如果能学会如何为官,那他就会是最好的父母官。

“你说得对,我是为了追随他,但是我也不因此被束缚,而是做了很多自己的决定。这么说来,与其说是我刻意追随,不如说,是因为我们血脉流淌着同样的热情,耳濡目染下心怀相似的志向。”

“我从来就没有了解过我父亲,他每天都忙忙碌碌,只是偶尔检查我的背书识字。”他在他的记忆里,又不在他的记忆里,朦朦胧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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