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心那一小片铜镜亮了一瞬，亮得发白。
跟着便是万千金光从罗盘中心迸出来。
那些光没有一丝烟火气，不带半点浑浊，干干净净的天光从盘心炸开，又顺着十二枚铜钱的方孔穿过去，每一枚铜钱都在往外洒三才金芒。金芒与天光搅在一处，照得整片溶洞亮如白昼，岩壁上的晶簇被映得黯然失色。
弱水翻涌的势头滞了一瞬。
阴寒之气撞上这层天光，没有发出水火相激的嗤响，无声无息地化开，像霜花遇了日头，连个残渣都没留下。水面上那层黑沉沉的阴翳被光一照，竟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清亮的水体。剥下来的阴质悬在半空，被天光一罩便散作虚无，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罗盘悬在半空缓缓旋转，金光越铺越开，整池弱水都在往后退，水面一寸一寸地往下落。
阮时逢的手诀捏到了最后一节。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嘴唇抿了两回没抿住，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没抬手擦，把最后一缕灵力也灌进罗盘，指节一松，两只手垂在身侧，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弱水退尽了。
整个福台只剩一层湿漉漉的石面，那层吞魂蚀骨的阴寒之气散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水里的阴质都被天光剥得一干二净。罗盘当啷一声砸在石面上，十二枚铜钱跟着散落一地，三才金芒褪得只剩一点余烬。
阮时逢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血，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气，三只凶兽已经扑了出去。
穷奇蹿得最快，四爪在石面上一蹬便蹿出去三丈远，赤红毛发炸成一片火云，獠牙先一步咬住了窫窳的断尾。窫窳吃痛，甩过头来要咬，穷奇侧身一滚避开巨口，爪子顺势在它脖颈上挠出三道深痕。
饕餮紧跟其后，巨口一张便咬住了窫窳的右前爪。
它咬得极狠，獠牙嵌进厚皮里头，喉头使劲一拽，那只巨爪便被硬生生扯了下来，赤红的血溅了满地。
窫窳嘶吼着拿左爪去挠饕餮，混沌恰好从侧面压上来，灰白长毛底下那副庞大身躯整个砸下去，把窫窳的脊背骨棘压得根根崩裂。
穷奇趁势咬住了窫窳的脖颈。
窫窳的嘶吼声卡在喉咙里，那只死寂的眼瞳里终于露出惧意，四爪胡乱刨了两下，石面上刮出几道深痕。穷奇没松口，獠牙一路撕下去，把窫窳那张没长开的癞皮脸撕下来半幅。
饕餮凑过来叼住了窫窳的左爪，两只凶兽一左一右往两边扯，窫窳的身躯在中段裂开，赤红的血泼了一地。
混沌伏下身去，巨口咬住了窫窳的头颅，上下颚一合，颅骨碎裂的声响闷在皮肉底下。三只凶兽分食得极快，窫窳的身躯在它们爪下碎成一块一块，赤红厚皮被撕得七零八落，骨棘被穷奇嚼得咯吱响。
温招靠在岩台边缘，看着那堆残骸被三只凶兽分得只剩一摊血渍，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歪头睁开眼望向阮时逢，阮时逢正拿袖子捂着嘴咳，血从袖口边缘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衣袖。
“过来。”
阮时逢咳了两声，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顺手替她把衣领拢了拢。
“歇着，我没事。”
温招没理他这话，抬手搭上他的腕脉，指腹下的脉息虚浮无根，那是灵力抽得太狠的底子。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锦鲤玉佩，往他掌心一塞。
“进去歇半个时辰。”
阮时逢看了看掌心的玉佩，又看了看温招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他蹙起眉头，用手覆在了温招的脸颊上。
“你比我更像该进去歇的那个。”
温招眼皮一抬，带着不赞同的瞪着他，但比起对旁人冷冰冰的神态，此刻的她更像是在娇嗔。阮时逢把玉佩揣回她袖子里，随后轻轻捏住温招的小脸：“别瞪我啦表妹，还有人等着你呢。”
他说着朝双枭侯抬了抬下巴。
温招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双枭侯还立在原处，绳索勒着的双腕垂在身侧，笠檐下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他自己的肩头，虽然那处在他眼中依旧空无一物。
女鬼正趴在他肩胛骨上，用手在双枭侯眼前挥手。
可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穿进了温招的耳朵。
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进福台时，老周头正蹲在掠萤娘尸身边上替她拢发。
来人共四个，都是苦河上撑船的伙计，衣裳前襟撕成条缕，肩膀后背血糊糊一片，鞋都跑丢了两只。打头的是温招他们初来驾到时碰到的老钱头，老钱头一眼瞧见老周头，踉跄着扑过来，他吐出一口鲜血，他赶紧擦了擦。
“老周头！快回家去！衙门那帮狗崽子疯了！”
老周头捏着木梳的手一僵。
老钱头喘了两口气，话赶话往外倒：“那一箱金元宝丢了，衙门的人把天墟岸翻了个底朝天，翻完了就往下头搜，亡陵坞挨家挨户踹门，见什么拿什么，米缸面缸全给你刮干净，连灶上那口铁锅都撬下来搬走。你闺女和你婆娘还在家呢！你赶紧回去！”
旁边另一个船夫接上话来，声音带着哭腔：“乡亲们忍不了了，现在满街都是拿刀砍人，防火抢劫的，眼下乱成了一锅粥！”
老周头撑着竹篙站起来，手背上的青筋绷得根根分明。他把竹篙往地上一顿，转头看向温招。
温招没等他开口便道：“先回家去，我随后便过去。”
老周头朝她一抱拳，转身便往抚仙坑外跑，跑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地上掠萤娘的尸首，喉头滚了两滚。
李长羲还跪在掠萤娘身边，眼泪糊了满脸，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温招走过去，蹲下来，拿指尖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醒醒。”
李长羲抬起脸来，虎牙咬着下唇，咬得唇肉泛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碎：“是我害的……她是为了……”
“她是为了她选择的道。”温招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你在这儿哭到明年她也回不来。眼下亡陵坞起义在即，谢轻言、谢明月跟李奶奶都在天墟岸，你该去哪？”
李长羲怔了一瞬，而后猛地站起来。他弯腰朝掠萤娘的尸首深深鞠了一躬。
“金乌大侠别让自己受伤。”阮时逢虚弱的嘱咐了一句。
李长羲点了点头，他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便追着老周头去了。碎花衣裳的伪装早没了，他跑起来虎虎生风，肩头的金乌扑棱着翅膀跟上去。
温招收回目光，抬步走到双枭侯面前。
双枭侯还立在原处，双腕被捆仙绳勒着，笠檐底下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自己肩头那片空无一物的阴影。
温招抬手结印，指间阴气凝成一线，自他眉心没入。
《诡域典》里的《昙瞳》
双枭侯肩上一轻，那缕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慢慢显出一个轮廓来。先是一截青白的脖颈，再是瘦削的下颌，后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太阳穴上一颗米粒大的痣。
是阿沅！
双枭侯的呼吸骤停。
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来，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眶一寸一寸泛红。阿沅趴在他肩头，睁着那双懵懂的眼睛看他，抬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她声音轻飘飘的，“哥你看见我啦？”
双枭侯浑身剧震。他挣了一下腕上的绳索，捆仙绳纹丝未动，他却像没觉出疼似的，又挣了一下。
温招抬手收了绳索。
双枭侯的双臂得了自由，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抱肩上的妹妹，两条胳膊圈过去，却从她魂体中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捞着。他手臂僵在半空，阿沅从他胳膊间飘出来，飘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哥，你碰不着我的。”
双枭侯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指节绷得发白。他张了几回嘴才挤出声音来：“阿沅……这十年……”
阿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我想说，可是说不出来。就感觉嗓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卡着，提都提不上来。”
这大概是禁制，而且这禁制估计和陈隋也脱不了干系，比起刨腹取子、去母留子，他应该还有别的计划，而这禁制大抵是入了归一门受伤的那多细米菊印记，防止冤魂们向通灵师透露而设下的。
“除了死因，说些别的罢。”温招淡淡道。
阿沅歪了歪脑袋，那张瘦白的小脸上浮出一点笑来。
“哥，我下辈子投胎，我要当姐姐，让你当弟弟。换我罩着你！”
双枭侯眼眶通红，摇了摇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阿沅往前凑了凑，魂体几乎贴到他鼻尖上，语气认真得很：“哥你别摇头。你听我说，你别再守在归一门旁边了。你是大侠，大侠要救百姓于水火，不能一天到晚蹲在门口等人！知道嘛？”
双枭侯喉头哽得厉害，声音发涩：“我等的是你。”
阿沅摆摆手，像小时候嫌他烦人时那样：“等我做什么呀。你看你现在这个活法，跟蹲大牢有什么区别。哥，大侠是活人的大侠，死人不用你操心。你要是真闲不住，你去帮天墟岸那个卖草鞋的周伯，他腿脚不好；你去帮苦河下游那个被赌坊坑了铺面的刘婶，她儿子被衙门抓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你再去亡陵坞看看那些被衙门欺负的人家，他们比我需要一个双枭侯，而现在的亡陵坞就需要你呀！你快去呀！”
双枭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沅又说：“我当年非要进归一门，是我自己选的。我想过好日子，我想让你也过好日子，虽说后来没过上。你要是为了我把后半辈子都耗在归一门旁边，我白选了。”
她说着魂体便淡了一层，从脚尖开始，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哥，我走啦。”
双枭侯伸手去捞她，手却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捞了个空。
阿沅朝他笑了一下，那张瘦白的小脸在消散之前格外亮堂，太阳穴上那颗痣清清楚楚。
“哥哥，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幸福。”
话毕，魂体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阴气都没剩。
双枭侯跪在地上。
他两只手撑着石面，肩背弓成一道紧拉的弦，整个人静默得像块碑，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他没出声，也没抬头，就那么跪着，笠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温招转过身去。
饕餮和穷奇正蹲在窫窳的残骸旁舔爪子，混沌伏在稍远处，灰白长毛伏贴地垂着。温招一抬手，三只凶兽便化作三道流光缩回遥昀和识海之中，福台上只剩下一摊血渍和三只凶兽踩出来的深坑。
她背对着双枭侯站了片刻，等身后那点细微的抽气声渐渐平下去。
福台上的血渍被弱水冲了大半，石缝里还嵌着碎肉和断骨。温招立在台边，衣摆上沾着掠萤娘的血，鬓发散了几缕下来，整个人看着狼狈，眼神倒还是那副清凌凌的模样。
双枭侯终于从地上站起来。
他弯腰拾起黑笠，拍掉笠檐上沾的石屑，重新扣回头上。脸上已经收干净了，鼻尖还红着，眼尾也还湿着，但那股沉静木然已经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双刀收回脊背，走到温招面前，抱拳一礼。
温招抬手拦住他，冷眼看着他。
“你欠的不是我，而是她。”
温招看向了躺在地上的掠萤娘，随后她走到阮时逢身侧，扶起了阮时逢。
以后抬手拿土火纸用《蜕影》化作一张白色布单，盖在了掠萤娘的身上。
温招连人带布的抱起了她，随后给双枭侯丢下了一句，“你们曾经的家现在要被毁了，故人不复还，真大侠，就证明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