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穆帝回到太极殿时，瞧见云缘和宫女两人一道坐在窗边，宫女偶尔局促小声地提醒一两句，每当这时，云缘便侧过头朝她笑。

那宫女有些羞怯，不住地偷看她。

圣穆帝走近一看，不由稀奇了一会儿。

一向拿笔握剑的人，这回捏起了绣花针。

云缘觉察到背后有人靠近，盘着腿，回头，见是他，又低下头。

小宫女倒慌了神，小脸煞白，眼看就要下来，被云缘眼疾手快拉住，一来一去之间，眼都红了，快要哭出的模样。

圣穆帝摇头，失笑，摆了手示意免礼。

那宫女方憋住了泪，坐好。

云缘拉拉她的袖，问道：“下一步如何呢？”

天子负手，踱步至一旁。小案上放着一盘用了一半的糕点，糕点一旁，有一封朱红的宴帖。

这些日子化雪，天回了暖，黑猫趴在窗台上懒懒梳理着毛发，偶尔的笑声会让它的耳一动，尾巴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窗框。

云缘停下手里的活歇息时，圣穆帝正看着经书，手间把玩着那一封宴帖。

云缘靠近了他时，他将手上的宴帖递给她。

“阿姐若是不想去，随便找个人打发便好。”

云缘莞尔一笑，问他：“你如何知道我不想去的？”

圣穆帝抬眸，平静地看向她，这一眼不夹杂任何情绪，只是无声。

云缘笑容不变，却是垂眼，坐到他身边，那猫也便嗷叫一声下来，用脸蹭云缘的手心。

云缘抬指挠了挠猫下巴，开口：“没有想骗你，崔以澜年前送了些东西。”

“我知道，是那本剑招。”

云缘默了。

她酝酿了一会，堪及废了些心思地考虑，所谓前因后果，她该从哪一步开始拆开，慢慢告诉他。

有想法后，她便坐在她对面，小案之隔，温香软玉也一下子近了怀，她双手撑着小案，衣袖盖在了他翻书页的手上。

“你和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对面人似乎微有诧异，云缘看到他连呼吸都慢了一拍，却是不说好，也没有拒绝。

不过换了话题，问她：“阿姐在绣什么？”

“才学呢，想着给你绣个东西。”

“什么？”

“还没想好，你定。”

“那便一副腰带。”

云缘诧异，因为这人太过流畅，简直像是蓄谋已久。而圣穆帝脱口而出时，自己也愣了一下。

毕竟这事对他来说，已经过去了太久。

赵位在还未遇到云缘前，曾流落至一处村舍，六岁的孩子在那时候已经满面尘垢，颠沛流离了半年。

有一老妇于农田劳作，遇见了体力不济，躺在树后虚弱的他。老妇是个哑人，双手挥舞，赵位睁着困倦疲惫的眼，看了很久，也看不懂她的意思。

那老妇似乎意识到了，放下手，离开了。

那些时节，北国正值烈夏，午时更是酷暑。赵位什么也思考不进去，当真到了觉得连死都是一种奢侈的境界。

可是一个时辰后，老妇拉着一个板车，吭哧吭哧地跑过来。

老妇看着这个孩子，很是心疼。

她双手捧起黑灰的已经裂了口的碗，碗里是煮的野菜和一个发黑的馍，旁边有一小罐水。

瘦弱矮小的老妇，头发曲卷干燥到发黄，她的十指粗糙发黑，炸开的裂纹像长期干涸而纵横的沟壑。

赵位那一次一连喝了四碗水，觉得它香甜如甘泉。

然而他发了高热，接连不退，昏厥前，他看到那个老妇对和她一样苍老的老汉挥舞手，神情焦急。

老妇一日又一日为他灌下发黑的偏方汤药。他在她的家里呆了半个月，泥糊的屋里会漏雨，裂开的缝隙会透风，就那么一间，发了高热的他缩在角落，看老汉在雷雨夜搬着木作的梯要上去补，老妇手脚慌乱，只能一个劲的摇头，眼泪像混浊河里打旋的浪，最后只能抱着老汉，啊啊啊一阵发出极为怪异悲戚的声，像乌鹊在雨夜里哀鸣。

好再相安无事，这对贫贱夫妻至少在那个时候，没有百事衰。

而赵位蜷缩在一堆粗布衾中，看着老汉下来后，老妇又恢复了沉默，她本来就是个哑巴，方才一阵的发声仿佛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他长久地，缩在那个角落里，注视这对夫妻。

看老妇夜里替老汉捶背，老汉起夜时用瓷碗替老妇备上一碗解渴的水。

他们夫妇二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爱说话。

临近要走的那一日，赵位瞧见了老汉腰间新制的腰带，那是唯一一条在他身上鲜亮的东西，即使仅仅是简单的黑色布条制成的，可在那身发旧发薄的衣里也醒目。

粗布带上面绣着福禄卷云的纹路。

是老妇缝的，每日劳作之后，在天还未黑时，这个老人家爱坐在门槛边，舍不得灯油，就借着夕日的残光，绣上一会儿。

后来途经的八千里路上，雨水泥泞之途里，形形色色的各种人中，他莫名地，开始注意那些人的腰带。

或富或贵，或精或粗，或真或假，各不相同。

天子之境中，真情，从来都是毒药与痴望，并不多见。纵使父皇宠爱如自己的母妃，逝去的文敬太后毕宵君，也是如此。

母妃并非善类，她斗死了皇后，斗败了皇后的儿，到头来，费尽心力托举出来的皇帝，盛宣帝赵敬，自己的兄长，给她赐下一杯毒酒。

染指朝政，勾结外戚，桩桩件件，皆为皇室秘闻。

圣穆帝合上经书。

这都是一段不为人知，未入史书的东西，尘封在记忆里，不想便不知。

有以腰带起事的讹虞我诈，亦也有，它只是个腰带而已。

许是今个天气太好，天子想起来很多事，被回忆牵动起来后，越发地，也想要那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