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踪之人,竟有旧伤在身,是军中旧伤,还是往日斗殴所留?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逝,却根本无暇细想。
此刻不是探究来历身份的时候,尽早制服,尽快脱身,才是第一要务。
她眼神一冷,招式骤然变向,借着对方动作迟缓的空当,指尖轻轻一送,银针悄无声息刺入对方小臂内侧。
“唔!”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闷哼,瞬间便觉一股麻木冰凉之感自手臂炸开,以迅雷之势席卷全身,四肢瞬间失去力气,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双眼圆睁,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更别说出声呼救。
雁宁拍了拍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不过两个不入流的小喽啰,不值一提。
她探头朝巷口飞快一瞥,另一人显然察觉不对劲,却忌惮巷内凶险,不敢轻易进来,只在巷口探头探脑,犹豫不决。
雁宁懒得与他多做纠缠,转身径直走向巷尾另一条偏僻小道,三转两转,彻底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彻底甩掉尾巴后,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又在城中接连绕了四五条街巷,数次更换路线,反复确认身后再无任何跟踪气息,雁宁才放下心来,朝着约定接头的地点行去。
那是一处城中最大的市井集市。
这里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孩童嬉闹声,车马铃铛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疼。
可越是吵闹,便越是安全。
任你声音压得再低,只要混入人群,便会被彻底淹没,旁人就算有心偷听,也半个字都听不真切。
乌阳嘉早已等候在此。
他蹲在一个炒货摊前,装作认真挑选瓜子干果,一双眼睛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警惕着每一个靠近之人。
见到雁宁乔装而来,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眼,示意她跟上。
随后,他慢悠悠起身,装作买完东西,径直走向集市中央一处人最多的茶水摊,挑了一个最角落,被人群团团围住的位置坐下。
雁宁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在他对面落座,抬手对摊主打了个手势:“两碗粗茶,要烫的。”
摊主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粗茶,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四周人头攒动,喧闹嘈杂,两人说话只需压低声音,便绝无被人偷听的可能。
雁宁四下飞快一扫,确认无人刻意留意此处,不再有任何迂回铺垫,开门见山,声音很轻:“乌大哥,我今日来找你,是想问一件要紧事。”
乌阳嘉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静:“韩医师请讲,只要我知晓,绝不隐瞒。”
雁宁目光直视于他,一字一顿,清晰低沉:“你可知晓,落霞山铜?”
这一句话,看似平常,却让一直神色沉稳,不动声色的乌阳嘉,浑身骤然一僵。
他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碗沿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猛地抬眼,目光直直锁定雁宁,眼底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时间仿佛静止,过了足足数息,乌阳嘉才缓缓压下心中激荡,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难掩其中波澜:“韩医师……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居然已经查到这一步了?”
他的反应如此剧烈,反倒让雁宁微微一怔。
看来,落霞山铜的秘密,远比她想象中更为重大,更为凶险。
她故意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轻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也算不上刻意追查,今日与小林大人一同游湖,听他随口提及,说落霞山产铜,质地坚硬,颇为有名,我心中好奇,又想起乌大哥在寒州日久,必定知晓内情,这才特意前来请教。”
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乌阳嘉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似要将她看穿。
他显然不信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却也没有当场戳破。
他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瞬间凝重数倍,仿佛在诉说一桩惊天秘闻:“不瞒韩医师,我自隐姓埋名潜入寒州这一年多来,一直追查我家主人旧案,却无意间发现了一股暗流。”
“这股暗流,牵扯极广,根基极深,上连通京中大员,下掌地方军政,看似无声无息,实则在寒州地界翻云覆雨,我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越查越是心惊,查到最后,所有线头与疑点,全都不约而同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铸铁:“落霞山,以及你方才口中所说的落霞山铜。”
说到此处,乌阳嘉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如今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韩医师虽初至寒州,却能在短短数日之内,避开层层迷雾,直接触碰到此事核心,心智手段,观察力决断力,远非常人可比。”
雁宁心头一稳,一切,都如她所料。
落霞山铜,正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她不再故作轻松,神色彻底郑重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却沉稳:“乌大哥既然追查日久,必定有所收获,这落霞山铜背后,究竟藏着何等勾当?是私铸钱币,还是私造兵器?铜矿由谁掌控,产出的铜料又运往何处?”
乌阳嘉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眉头紧紧锁起,语气中充满不甘与无奈:“线索……到了落霞山脚下,便彻底断了。”
雁宁眉峰一蹙:“断了?”
“是。”乌阳嘉点头,声音低沉,“独孤朔对落霞山的管控,严苛到了极致,山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哨暗哨密布,甚至还有徐渭带来的精锐亲兵暗中驻守,寻常百姓靠近山脚一箭之地,便会被强行驱离,稍有反抗,便会被冠以匪类之名,当场拿下,从此杳无音信。”
“我曾数次设法伪装成药农,试图靠近探查,可每一次都被守山之人死死拦在外面,连山腰都无法抵达,山中究竟有多少矿坑,多少矿工,炼铜场地何在,铜料通过何种路线外运,我查了整整几个月,却连半分确切消息都摸不到。”
雁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
不对劲。
以乌阳嘉的智谋,尚且寸步难行,只能被挡在山外,只能说明一件事,落霞山内部,被彻底封死了。
所有出入口被严控,消息被封锁,知情者被灭口,整座山已是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越是如此,越说明内里藏着足以动摇朝局的惊天秘密。
她抬眸看向乌阳嘉,语气笃定,带着极强的判断力:“乌大哥,你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关键之处,落霞山连绵数里,不可能处处都是死关,必定有隐秘小径,或是被人忽视的侧路。我总觉得,落霞山绝非一座简单铜矿那么简单,山里面,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乌阳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认同了她的判断:“韩医师所言极是,我也隐隐觉得,山中另有玄机,铜矿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用来遮掩真正不可告人的勾当。只是山封得太紧,我数次试探,都无功而返,实在无从下手。”
雁宁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决然。
等,永远等不来真相,唯一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闯。
她抬眸直视乌阳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线索已断,探查无门,那我们便不要再耗下去。”
乌阳嘉一怔:“你的意思是?”
“现在就去。”雁宁一字一顿,清晰明亮:“即刻动身,前往落霞山,亲自闯上一闯,亲眼看一看,这山里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乌阳嘉明显一惊,下意识劝阻:“现在?你可知此举何等凶险?落霞山守卫森严,我们一旦被发现,便是插翅难飞,连尸骨都留不下。”
他语气凝重:“你真的不怕?”
雁宁闻言,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清澈明亮,带着几分洒脱,几分锐气,还有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淡然。
“怕?”她轻轻重复一遍,摇了摇头,继续道:“乌大哥,你我皆是身负血海深仇之人,从踏上复仇这条路开始,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藏在独孤朔身边,日日与虎狼为伴,夜夜枕刀而眠,一待便是经年累月,一步走错,便是粉身碎骨,我也从未见你说过一个怕字。我不过是去山中看上一看,探上一探,与你所担风险相比,不过九牛一毛,有何可怕?”
几句话说得坦荡磊落,锐气暗藏,字字句句都戳中乌阳嘉心底。
乌阳嘉看着她眼中那份无惧无畏的坚定,久久不语,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却畅快,心头那点顾虑瞬间一扫而空。
“好!好一个有胆色!”他低声赞道:“韩医师既有此胆魄,我乌阳嘉身为公良大人旧部,又岂能畏缩在后,今日便陪你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他迅速收敛笑意,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句都周密稳妥:“我们不能同行,必须分开走,一同前往,目标太大,极易被路上眼线认出,一旦被盯上,还未到山脚便会暴露。你我各自择路,乔装前行。”
雁宁点头:“何处会合?”
“镜湖岸边。”乌阳嘉脱口而出:“镜湖紧邻落霞山,湖畔芦苇丛生,便于隐蔽,又不易被守山之人留意,我们在那里会合,再一同寻找隐秘入口,伺机进山。”
这个安排,极为周全。
镜湖她才刚去过,地形熟悉,便于藏身,又能借游湖之人作为掩护,进退自如。
雁宁不再多言,起身拱手:“好,镜湖岸边,不见不散。”
乌阳嘉亦起身,微微颔首:“一路小心,留意四周,若遇不测,不必强撑,以脱身为先。我会在暗处接应你。”
两人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
雁宁转身,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装作挑选货物,慢悠悠朝着集市外走去。
乌阳嘉则重新蹲回炒货摊前,继续挑选干果,仿若方才那一番关乎生死的密谋,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