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寒州的雪，来得毫无征兆。

此地地处南边，素来气候温润，四季如春，往年这个时节，早已是花开遍野，暖风拂面。

可今年偏偏反常，车驾刚入城门，漫天飞雪便簌簌落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街道、檐角楼台、道旁草木，便都被覆上一层厚厚的素白。

雪粒子打在厚重的车帘上，沙沙作响，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行得艰难而缓慢。

雁宁静坐在太妃身侧，一手轻轻扶着老人家的手臂，稳着她的身形，另一手则微微撩开一丝车帘缝隙，望着窗外这片全然陌生的景致，眸色沉静，不见半分波澜，可心底那股从神都一路随行而来的不安，却在此时此刻，越积越重，几乎要溢出来。

临行前，高鹿那凝重的神色，低沉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

徐渭就在寒州，此行绝非休养，乃是入局。

她原本以为，所谓入局，不过是暗中探查，步步为营，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如此迫不及待，连她安稳踏入刺史府的机会，都不肯给。

“可是冷了？”

太妃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凉，苍老而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低声关切，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慈爱：“阿青，把我那件狐裘取来，给少溪披上，这孩子，身子刚好不久，受不得寒。”

“太妃，我不冷。”雁宁连忙回身，敛去眼底所有思绪，换上一副温顺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道：“只是这寒州的天气，倒是奇特得很，明明还未入冬时节，却偏生落下这样的大雪，实在是出人意料。”

“反常必有妖。”太妃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雁宁耳中，老人家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可那语气里的深意，却半点都不浅：“天下如此，一地亦是如此，看着平静无波的地方，未必真的平静，看着无害温顺的人，未必真的无害。”

雁宁心头猛地一凛，她知道，太妃这是在点醒她。

老人家看似不问政事，深居简出，可在这深宫之中沉浮数十载，什么风雨没见过，什么阴谋没经历过？此番执意带她前来寒州，恐怕也并非全然是为了让她散心养病那么简单。

她正欲开口，接下太妃的话头，细细请教几句。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马车猛地一震，剧烈颠簸，车辕几乎被当场掀翻，车厢内的器物哗啦啦倒了一片。

雁宁下意识将太妃紧紧护在身后，脊背抵住车厢内壁，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紧接着，车外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

兵刃相撞的脆响，护卫统领的厉声怒喝，战马的嘶鸣，瞬间撕破了雪天的宁静，将这片原本素雅洁白的天地，染得一片猩红。

“有刺客！保护太妃！保护桑王后！”

护卫统领的嘶吼声穿透风雪，凄厉而急促，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不知从街巷两侧的屋檐上，角落里，如同鬼魅一般杀出，人数众多，训练有素，招招狠辣致命，显然都是死士，目标明确，直扑仪仗最中央的太妃马车。

不过片刻，风雪之中，已是鲜血四溅，染红了地上的积雪，红白相映，刺目惊心。

“太妃坐稳，勿要惊慌。”雁宁声音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将太妃护得严严实实，一手悄然探入药囊内侧，指尖稳稳扣住了数枚淬过温和麻药，却足以让人瞬间失去行动力的细针。

她自幼跟着阿娘学医辨药，手法精准，可论起近身武功，却不过是三脚猫的架势，勉强自保尚可，真正与人搏杀，绝无胜算。

可夏苁蓉当年亲传她的暗器手法，却是刁钻诡异，精准狠辣，乃是她在绝境之中，唯一的依仗。

太妃虽惊，却不失深宫太妃的威仪，神色平静，眼神锐利，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不怒自威：“慌什么，不过是些许跳梁小丑，鼠辈而已，吾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外面的厮杀之声，却越来越烈。

太妃带来的护卫皆是精锐，忠心耿耿，拼死抵挡，可刺客人数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而来。

护卫渐渐不支，包围圈越缩越小，惨叫声此起彼伏，局势岌岌可危。

雁宁很快撩开车帘一角，目光飞快扫过战场，不过一瞬，便将局势尽收眼底，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刺客，绝非普通的山匪流寇，亦不是寻常的仇家报复。

他们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刀刃所指，皆是要害，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浓浓的朝堂气息，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而他们的目标……

雁宁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是尤夷甫的余孽，想要杀她泄愤，斩草除根？还是是徐渭的手笔，想要在寒州地界，将她和太妃一同除去，扫清障碍？

不一会儿，她猛地扬声开口，声音清亮，穿透漫天风雪与厮杀之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尔等不必枉费心机！你们不是冲着仪仗而来，更不是冲着太妃而来，你们是冲我来的，对不对！”

她故意放声，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

她在赌，赌这些刺客是冲她而来。

只要他们认定目标是她，她便可以立刻引开所有人，以自己为诱饵，换太妃和桑王后一时安全，她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为了复仇而活，纵然死在这里，也不算亏。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她话音刚落。

那为首的刺客头领，眼中寒光骤然一闪，竟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猛地挥臂，厉声下令：“攻桑王后车架！”

不过瞬息之间，原本死死围攻太妃马车的刺客，如同潮水一般，骤然调转方向，疯了一般冲向旁边那辆装饰稍逊，却依旧华贵的桑王后车驾。

“不好！”

雁宁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错了，她全都猜错了，这些刺客，既不是冲她而来，也不是冲太妃而来。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桑王后。

桑王后素来深居简出，性情温和，从不参与朝堂纷争，与太妃关系亲厚，此番不过是受邀一同前来寒州避寒，怎么会突然引来杀身之祸？

此时场面彻底大乱，护卫被刺客分割包围，首尾不能相顾，车马冲撞，队伍瞬间溃散，原本整齐的仪仗，在风雪之中，变得七零八落，乱作一团。

“太妃，您立刻伏低身子，不要露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雁宁急声叮嘱太妃，语气不容置疑，一眼便瞥见桑王后的车驾已被刺客冲破，王后身边的护卫寥寥无几，岌岌可危。

她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事已至此，她不能坐视不理。

“我去引开他们！”

雁宁低喝一声，不等太妃阻拦，纵身一跃，从马车一侧跃下，落地时积雪没入靴筒，冰冷刺骨。

她几个快步，冲到桑王后身侧，不由分说，伸手便脱下王后肩上那件蓝色织金狐裘大氅，飞快披在自己肩上。

狐裘宽大，瞬间将她裹住，在一片白雪之中，格外醒目扎眼。

“王后，快走！”雁宁声音低沉急促：“他们认衣不认人！往护卫多的地方去，不要回头！”

桑王后也是经过风浪的人，此刻虽惊，却不乱，深深看了雁宁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在仅剩的几名护卫掩护下，朝着另一侧狂奔而去。

雁宁见状，不再犹豫，转身拔足，朝着与桑王后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蓝色的狐裘在漫天白雪之中，如同一点耀眼的星点，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刺客头领一眼便锁定了她，厉声嘶吼：“追！杀了她！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剩余的刺客，果然尽数中计，嘶吼着，挥舞着兵刃，疯了一般朝雁宁追了上去。

刀锋破风之声，在身后呼啸而至，冰冷刺骨，杀意凛然。

雁宁咬牙狂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积雪不断灌进鞋里，冰冷刺骨，可她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她武功平平，耐力有限，跑不多久，便渐渐力竭，视线之中，前方已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竟是一条死路。

雁宁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漫天飞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眉梢，冰冷刺骨。

为首的刺客带着数人，缓缓逼近，脸上带着残忍而狰狞的笑意，如同看瓮中之鳖一般，看着她：“小娘子，倒是有几分骨气，敢孤身引开我们，可惜，太过天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安心上路吧！”

刺客举起手中长刀，寒光闪烁，朝着雁宁当头劈下！

雁宁闭上双眼，指尖猛地一用力，袖中数枚银针已然蓄势待发。

跑不掉了，那就打。

纵然是死，她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绝不能白白送命。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在她头顶的刹那。

“咻——”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快如鬼魅，疾如闪电，寒光一闪而逝。

那为首的刺客，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颈间一道纤细却深可见骨的红痕，瞬间渗出血迹，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其余刺客大惊失色，纷纷回身，举刀戒备。

可还没等他们看清来人是谁，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然跃入场中，剑法利落狠辣，招式刁钻快捷，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不过数息之间，剩余的几名刺客，便尽数被斩杀在地，干净利落，不留一个活口。

飞雪落在来人肩头，渐渐融化。

女郎缓缓收剑，摘下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一张英气俏丽，眉眼飞扬的面容。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雁宁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松垮下来，鼻尖微微一酸，眼眶瞬间便热了。

“明潇？”

是她，是明潇。

“除了我，还有谁会千里迢迢，跑到寒州这种鬼地方，来救你这不要命的笨丫头。”明潇快步上前，上下仔细打量着她，见她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只是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才重重松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嘴硬，带着几分嗔怪：“你武功就那三脚猫的水平，胆子倒是比天还大，敢孤身一人引开一队死士，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觉得自己命太硬？”

“我不引开他们，桑王后就危险了。”雁宁轻轻摇头，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太妃待我如亲孙儿，桑王后与太妃亲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