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
……啊。
这个词出来时就像夜晚的房间突然打开了灯,让诸伏景光猛然间看清。
清浅在组织里活着的动力是什么?
清浅能在组织中维持摇摇欲坠的本心,靠的是什么?
摧毁组织?完成复仇?为了正义?
这些答案都太宏大,太大,大到其实并不能解释清浅为什么能在那些最黑暗的夜晚里独自撑下来。
——但“锚点”可以。
一个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愿意为之活下去的理由。
他早该意识到的,诸伏景光早该意识到的。
在他从身份暴露的天台上下来,清浅不就爆发过了吗?
【“你那一木仓倒是干脆!砰一下,你自己是轻松了,降谷零呢?爸妈呢?高明哥呢?我呢?!”】
【“你让我怎么办?!”】
清浅在黑暗中沉浮,让他勉强到水面喘息的依凭就是手中攥着的一根线,而线的另一头系在诸伏景光身上。
诸伏景光就是诸伏清浅的锚点。
所以当诸伏景光暴露的时候,清浅会做出那些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狂的事。在天台上自揭身份,一个人对峙罗马纳,在普拉米亚面前不肯退让。
因为诸伏景光受到了威胁。
那根线被拽紧了,紧到让诸伏清浅觉得另一端随时可能断掉。
如果线断了,锚就消失了。没有锚的人,会去哪里呢。
诸伏景光没敢往下想。
灰原哀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自己大概说对了。虽然她觉得没有资格,或者说没有必要去宽慰一个意志坚定的前卧底先生,但转念一想,自己能够分享的感想说不定还比对方多。
她也是被一个人锚住过的——她的姐姐。
被组织安排进与世隔绝的实验室,无数个日夜里,是与姐姐定期写信,与姐姐定期见面,听姐姐分享外界的新鲜趣事以及对自己“好好吃饭”的嘱咐支撑着她。
姐姐活着的时候,她在组织里的每一天都有重量,都有方向,都有一种虽然沉重但至少可以忍受的质地。实验室内的生活再枯燥,实验再恶心,只要想到姐姐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她就能把那些东西咽下去。
姐姐死了之后,那根线断过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会跟着断掉——毕竟都吞服了APTX-4869试图自/杀。胶囊吞下去时她没有犹豫或者害怕,她当时的内心早已一片死寂,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哪怕后来她从组织的毒气室里逃了出来,被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围住,拥有了“灰原哀”这个崭新的名字和崭新的生活,她也一直持悲观态度。
花明年还会开,但我大概看不到了。书的结局是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也读不完;同伴这种东西,早晚会消失的……
在和姐姐重逢之前,她无所谓被组织回收或者销毁。
她尚且如此,那么夏特勒兹呢?
负责卧底排查和审讯的夏特勒兹,又如何在组织内维持心中的良知?
灰原哀回想起偶然一次见到刚审讯完的夏特勒兹,浑身血气的蒙眼青年不急不徐走过,走廊里根本没人敢挡他的路。
当时对方身上冷凝的气息她至今记忆犹新。
会崩溃的吧。灰原哀想。
在那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年,经手过那么多审讯,见过那么多被碾碎的卧底和叛徒,做过那么多不能往外说的事。
每天和那些东西共处,每天在组织的要求和良知的边界之间寻找一条刚好够站立的缝隙,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就像一台被反复拆解又重装的机器,将崩碎的精神和良知重新拼拼凑凑,将怒火与悲哀藏匿,继续维持组织里夏特勒兹的冷凝与忠诚。
“组织不是什么好地方。”崩溃、拼凑、藏匿、继续的循环尽头遥不可及,灰原哀最后只能这么说道。
就像现在,他们都知道,哪怕知晓诸伏清浅身上的芯片正持续损耗他的身体,他们也没办法立刻将芯片拆下。
而心理问题……谁都知道组织的疗愈buff为负数。
“迟早把他们扬了。”
猫眼警官罕见地说出一些不符合身份的狂妄话语。不过——
灰原哀开始有点期待那个结局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