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没有去遮挡胸口的烙印,他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阳光照耀着那个倒置的符号。
“这个伤疤,是我自愿留下来的。”
梅赫尔喘着气停止了动作,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自愿?这怎么可能……您是高贵的圣血,怎么能允许……”
“它不是什么屈辱。”卡尔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按在符号上,新生的皮肤平滑温润,已经不再疼痛。
“它是我选择作为人类活下去的证明。”
卡尔跨进溪水里,初夏的山溪比他想象中更凉,他哆嗦了一下,正对着两位巫师,
“在这座要塞里,不要再叫我圣血,也不要尊称圣克莱帝大人。我不是谁的信仰,不是谁的主人,不是谁的旗帜。”
他弯下腰,将脱下来的衬衫浸入奔流的溪水里,开始用力揉搓起上面的泥点。
伴随着布料在水中摩擦的声响,卡尔侧过脸,露出一个有些笨拙的笑意,
“我叫卡尔·圣克莱帝,只是卡尔而已。”
溪面上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山树林的气息。
梅赫尔呆立在岸边,看着这个被他奉若神明的“圣血”,居然像个最普通的仆役一样,在冰水里干着洗衣的粗活。
他低声嘟囔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这太蠢了”、“人类真是不可理喻”之类的话。
梅赫尔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夸夸其谈地宣誓效忠。
梅赫尔背对着溪流,开始解自己身上已经变成褐袍的衣物。
他脱衣服的动作很快,手在系带上三下两下就扯开了,长袍滑落在卵石上。
当梅赫尔转过身,准备蹲下身去掬水洗脸时,多米恩和刚刚抬起头的卡尔,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梅赫尔的身体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更瘦,肩胛骨高高凸起,后背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
那些伤疤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延伸到腰际,有些细如发丝,有些宽如指节,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旧伤叠新伤,白痕压白痕。
梅赫尔双手捧起溪水,泼在自己脏兮兮的脸上,然后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留下的旧疤痕。
他回过头,迎着多米恩和卡尔复杂的目光,倨傲地扬起了下巴。
“看什么看?比起伤疤,我这里可比你们加起来都多。”
梅赫尔依然蹲在水里,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死鸭子嘴硬的倔强,“所以,论伤痕的资历,你们两个也得规规矩矩地叫我一声大哥。”
多米恩盯着他看了片刻,发出了声伪装成不屑的嗤笑。
卡尔抱着湿透的衬衫,忍不住低下头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笨狗!还有你,卡尔,不许笑!”梅赫尔转过头,气急败坏地在水里拍起一阵水花。
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跟着扬了起来。
三个人在溪水里笑作一团,阳光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层金边,夏日的午后时光,在这条溪流边变得格外轻松。
“汪!”
连饼干骑士也迫不及待想加入这场消暑游戏,它刚刚一直在岸边刨沙,看到几个人在溪水中开怀大笑,它兴奋地狂吠了一声,直接冲进了三个人的正中间!
“扑通!”
平静的溪水瞬间被一只大型泥犬搅得天翻地覆。
浪花夹杂着尚未被冲掉的底泥,呈伞状向着四周无差别地轰炸开来。
刚刚才用溪水抹了把脸的梅赫尔,首当其冲遭遇了最强火力的覆盖。
“啊啊啊啊!我发誓我要把这条狗给炖了!”
梅赫尔发出了比刚才被水泼到时更加崩溃的尖叫,他刚擦干净一点的脸上,此刻又贴上了块烂泥巴,还有截不知道哪里来的烂水草挂在了他的眉毛上。
卡尔被兜头浇了个透心凉,刚理顺的头发又全糊在了脸上。
多米恩手里的靴子差点被水冲走,他一把捞住靴子,从石头上站起来,瞪着那只正在水里欢快扑腾的金毛猎犬。
“饼干!停下!不要甩水!”卡尔试图用讲理的方式和一条狗沟通,他慌乱地伸出了双手做出劝阻的姿势。
但饼干骑士已经听不见任何话了,它从水里探出头,欢快地游到了水浅的地方,四只爪子踩到卵石滩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然后它用力一抖。
一场微型的泥水龙卷风在溪流里爆发,水滴像霰弹一样疯狂扫射。
三个人同时抬手护住脸,泥巴滴打在手臂上,溅进眼睛里,落在刚洗干净的衣服上,渗进还没晾干的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