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前方的星野川突然停了。

“只是在家不小心被水壶烫伤了。”他说。

雪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

他视线往下偏了偏，落在她鬓边。

“今天早上你应该没照镜子。”

“……？”

“你的发夹，戴歪了。”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我……你……”雪音张了张嘴，愣是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手指一会儿戳戳自己，一会儿点点他，白皙的脸颊一点点漫上霞红。

明明气氛像在吵架，却突然被对手揭短自己的窘迫，简直太难堪了。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看一下自己的发型会不会很奇怪。余光扫过走廊边那排玻璃窗，正想借窗面看一眼自己现在的模样——

“哗啦！”

靠窗的清洁角，一个正在擦玻璃的男生被她突然凑近的影子吓了一跳，脚下一慌，直接踹翻了搁在脚边的水桶。泛着灰黑的脏水泼出来，直直朝她脸上招呼。

“小心！”

男生瞳孔地震，手忙脚乱地想去接住那只摇摇欲坠的水桶。

听到耳旁那声惊呼，雪音疑惑地抬头，正撞见一捧灰黑色的脏水如虎啸般朝她扑来。她来不及反应，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可预想中的狼狈并没有落下来。

眼前忽然一暗，她整个人被拢进一片阴影里，鼻尖撞上淡淡的皂角味，额头不轻不重地磕在对方肩上。那桶脏水“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大半泼在了挡在她身前的那道背上。

她愕然失色地抬眸——

迎着光，她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深邃沉静的紫罗兰色眼眸正直直地看着她，而那漂亮的瞳孔里清清楚楚盛着她愕然的模样。清风吹过，撩动二人衣角，周遭仿佛骤然抽离成一片真空，天地间只剩彼此。

她望见他琼鼻秀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肌肤在天光下白得带着一丝冷调。灰黑色的水珠顺着额前碎发的轮廓缓缓滑下，悬在发梢，将落未落。他只轻轻蹙了蹙眉，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

而他的双手，一只护在她后脑，一只稳稳挡在她头顶。

她怔然片刻，回过神刚张开嘴巴，对方却已淡然抿唇，若无其事地后退了几步。方才那点令人恍惚的温暖，瞬间被疏离感尽数吞没。

“天……天呐！这也太糟糕了，你们没事吧！”

擦玻璃的男生从脚凳上跳下来，手里的抹布都吓掉了，一脸慌张愧疚地鞠躬道歉，连声音都在抖。

走廊另一头，亚梦和璃茉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来。亚梦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帕子，璃茉也翻出纸巾，两人一起帮忙擦雪音袖口和衣摆上溅到的水渍。

雪音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衣服下摆和裤腿被淋湿了一点，身上几乎干干净净。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替她挡了大半桶脏水的人。

星野川为了不让她被淋到，几乎整个人呈穹顶状挡在她头顶。他皱着眉脱下黑色校服外套，随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

望着这一幕，雪音心里说不上的愧疚与奇怪。她抿了抿唇，转头从亚梦手里接过帕子，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亚梦，能先借我用一下吗？回头我洗干净，再买条新的赔给你。”

亚梦犹豫了一下：“好是好，不过倒不用买新的，我包里还有一条。你要用的话，这条送你了。”

“那可不行，说好了是借，就一定要还你的。”

跟亚梦保证完，雪音扭头把借来的手帕和璃茉递来的纸巾一并递到少年面前。

“擦擦吧。”

星野川垂眸，看着少女伸过来的纤细手指，又抬眼看向那个故意别过头不看他、耳尖却微微泛红的傲娇姑娘，淡淡开口：“不需要。”

“你！”

雪音手一僵，气得瞪圆了眼睛。

星野君转身正要走，却感觉校服下摆被一股力道轻轻拽住。

他回头，看见雪音低着头站在那里，指尖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发白。耳畔传来她压得极低、却咬牙切齿的声音：“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好意？你就那么想让我良心不安，觉得欠你什么吗？”

“我没有。”

“既然没有——”

雪音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恼意。

“那你就好好接受别人的好意啊！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受……这么在意你。”

星野川顿住了。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半湿的碎发轻轻晃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连亚梦都惊呆了，小声自语道：“这……听着就好像是一方的强势告白啊。”

璃茉耳尖，将这句无心之言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古怪：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亲密到已经私下闹起了别扭？

雪音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话落在别人耳里有多暧昧。她只知道，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这个人最让人恼火的地方就在这里。她明明是想感谢他，想认认真真地把这份心意还回去，可每一次，他都云淡风轻地一挡，轻飘飘地就把她所有认真都拨到了一边。好像她的感激、她的在意、她翻来覆去纠结了半天的那些心情，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那种使不上力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恼火。

星野川静静看了她两秒，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怔然慢慢化开，变回他一贯淡淡的神色。

他无奈地叹气，像是在为她的固执妥协：“是不是只要我收下这些东西，你口中的那些多余到愚蠢发笑的烦恼，就能消失了是吧。”

什么叫多余到愚蠢发笑的烦恼？这家伙，怎么隔了一个晚上，就学不会好好说话了，她说得可都是比真金还真的的大实话。

她正娇嗔地抬头想怼回去，一只比她宽大得多的手已经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条帕子。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掌心。

礼貌克制得就像方才替她挡水时一样——连腰都没有碰到她。

“那我收下。”

雪音愣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一时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放松。

对方背对着她，用那条帕子随意地擦了擦头发和衣领。黑色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湿透的白衬衫贴着脊背，阳光斜斜越过走廊，落在他的身上，隐约勾勒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肩线。

擦完，他把帕子递了回来。

眉梢细微挑了一下：“这样行了吧？我可没耐心再听别的啰嗦抱怨。”

湿答答的帕子落进掌心，还带着少年残存的体温。雪音回过神，抬头瞪着那道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半晌，她捏着那能扭出水的帕子，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木头脑袋，情商低下……刚刚那盆水就该浇你身上，冻死你算了。”

一旁的璃茉和亚梦感受到雪音身上散出的怒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好重的怨气……感觉吊死在她旁边，都能直接变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