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部分,但差不多可以推算出来,每个月交易的频率。
安乐堂里存放的,差不多是两个多月的储备量,正好卡在庞子程顶替卢一舟身份的时间。换句话说,在他成为堂主之后,不知用什么借口,停止了对那些权贵的供应。
他扣留了所有的罪证。
“这些事情本不该告诉我的,对吧?”段文君开口问道,“所以,现在又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想法呢?”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小段大夫。”
温祈正色道:“安乐堂,长生药,庞子程手上掌握了太多的秘密,不管是皇帝还是天敕圣宗,想必都不会让他活过明晚。”
“但我和侯爷需要他活。我们要一个会说话的证人,而不是一具沉默的尸体。”
“……明天?”
段文君在瞬间想了很多。
“但是,但是我,我要怎么做?我去不了太子的接风宴,也阻止不了他们,我……我该怎么才能救下子程?”
“没有那么复杂。”温祈安抚道,“毕竟接风宴上有侯爷,有太子。我们只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段文君愣愣地重复:“最坏的,准备?”
温祈点了点头,然后逐字逐句地嘱托她:“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我的每一句话。”
“明夜你要去安乐堂。”
“然后你要等在那里。”
“做庞子程的最后一道防线。”
*
皇宫。
博山炉中,几粒丹药燃得正盛,灰白的烟雾缓缓晕开,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朦胧起来。
皇帝倚坐在龙榻上,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件明黄色的外袍,整张脸都被热气蒸腾得通红一片。
赵公公刚送走谢迎,急匆匆的赶回来,便看见皇帝满脸燥郁地挠着脖子,已经挠出了一道道的沁着血点的长痕。
“陛下,陛下!”他急得跳脚,一路小跑过去,却又不敢贸然制止,只能手足无措地在旁边不停念叨,“可不能这样挠,小心龙体,小心龙体啊陛下!”
“废物,废物,废物,一群废物!”皇帝眼底赤红一片,抬脚将赵公公踹出去老远。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赵公公正好撞在博山炉的架子上,被飞溅出来的火星冷不丁烫了下,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半点都没敢抱怨,甚至都没敢胡乱动弹一下,而是直接就着摔倒的姿势,头也不抬地跪伏在地上。
“陛下,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咚咚的叩头声勉强唤回了皇帝的一丝理智。
他撑着额头冷静片刻:“起来。”
“起来!把那个炉子熄了!”
赵公公整个人为之一惊,连滚带爬地起身。他站在博山炉旁,手里捏着取单的夹子,却始终犹豫着,迟迟不敢下手。
“陛下。”他小声劝着,“国师特意交代了,在服用长生药前,这丹可一天都不能断。”
“明日,明日就能成丹了,陛下,可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啊。”
他说得苦口婆心,但落在皇帝耳中,只剩下嗡嗡作响的杂音。
吵,太吵了。
吵得人头疼欲裂。
皇帝一下又一下地用力锤着脑袋:“闭嘴,闭嘴!熄了它,朕叫你熄了它!”
他看起来像是彻底疯了。
赵公公噤若寒蝉地僵在原地,徒劳地张了张嘴。
但他这次什么都没说,用夹子将炉中的丹药逐一取出。
甜腻的香味稍微淡了些,不过殿内的烟雾还没完全散去。赵公公迟疑了下,转头想去开窗。
但手还没碰到窗棱,便再次被皇帝叫住了。
“不,不不,别动它,别动。”
他像是累极了,大汗淋漓地瘫倒在榻上。
丹药灭了,燥热感逐渐消褪,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从骨头里缝里淬出来的寒意。
就好像四肢百骸都在结霜。
他开始发抖,然后更加歇斯底里地锤着脑袋大叫:“点上,把它门都点上。”
赵公公不敢言语,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连忙把丹药放回去点燃。
烟雾再次袅袅升起。
这一次,皇帝终于勉强安静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落在岸上的,快要干涸而死的鱼。
“……大伴。”他哑着嗓音喊道。
赵公公连忙上前侍奉:“老奴在,陛下。”
皇帝摆摆手,拒绝了他要扶自己起身的动作,就这么保持着仰躺闭目的姿势。
“太子,朕的太子到哪儿啦?”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行至京畿,明日便到了。”
“明日,明日。”皇帝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像是不太满意,但他并没再多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方才可是谢迎来了。”
“是,陛下,您召厉阍侯进京,正是为了接风宴的事情。”
说到这里,赵公公便停顿下来,像是在等皇帝记忆回笼。
皇帝想得很慢。
“是,是有这么件事。”他终于将被剧痛搅碎的记忆重新聚拢起来,“朕还给了他一道旨意,许他明日携家眷赴宴。”
“朕。”他说着,重新睁开眼睛,“朕要亲眼见见那位传闻中的女神探。”
赵公公没有言语,他站在原地,尽职尽责地把自己当成一个摆件。
哪怕皇帝其实并没有对谢迎下这道旨。
刚才没有,但现在有了。
眼看着皇帝摆手,赵公公低眉顺目地行礼告退。然后他去御书房,翻出一道明黄的空白圣旨,写完,盖印,对一旁随侍的小太监吩咐道:“去侯府传旨。”
小太监应声,目不斜视地捧过那道墨迹未干的圣旨,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