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给了林眠当头一棒。自从听闻宫阙继位后铲平了爪哇山起，他便对这位千古君王有了忌惮之心。王八村的秘密，恐怕比他林眠所想的要复杂许多。

林眠不知如何回答，事到如今，种种猜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王八村究竟在何处，他出来时那座山分明还在。

宫阙眯着眼，道：“怎么，这个要求很让你为难么？”

林眠鞠躬，不发一言。秦敖冷冷道：“陛下操之过急，当心适得其反。”

什么适得其反，林眠惊恐万分。难道宫阙推平整座山只为找到进王八村的入口？他们村子当年的罪孽究竟是何等深重。

宫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孤只让他演示一遍怎么进村，剩下的孤自有决断。”

林眠内心狂跳不止，鼓足勇气，问道：“敢问圣上，为何执意要去那偏远之地。”

宫阙闭眼假寐，装作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态度十分明确，他不愿和林眠说。

林眠也不敢再问，秦敖冲宫阙道：“臣等告辞。”不待林眠鞠躬复述一遍，便拉着林眠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大门合上，殿外已是一片漆黑。林眠却感觉如获新生，大殿内压抑得令他喘不过气。怪异的是，这宫里虽然人少，白日里至少还有人当差，路上偶尔也会路过一二名宫女侍卫。倒是夜里，路上一个人影也不见，只有大道两旁挂着数盏灯笼，在夜里风一吹便轻轻地左右摇晃，场景十分渗人。

林眠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里，好在身边有秦敖在。他默默往秦敖那边靠了些。二人走下台阶，雾气愈来愈浓，林眠大气不敢喘，余光中左右两侧的红灯笼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林眠死命捏着秦敖的袖子，心里默念妖魔鬼怪快离开。

秦敖发觉身边人抖成了筛子，指尖轻轻一转，周遭雾气散了一半。白日里树叶繁盛的树到了夜里便像枯死了般，叶子落了个干净，枝丫向上疯长，雾气散去后裸露出来，像一只只鬼手。

林眠偶然一瞥，全身一瘫差点晕过去。

秦敖：……不动声色地又召回了雾。他轻咳两声，道：“宫阙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眠一害怕脑子就转得慢，一时没反应过来秦敖在说谁，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这人在说皇帝。

皇帝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林眠人都麻了。他弱弱笑道：“秦道长，您这句话貌似不对吧。”

但秦敖似乎没有觉得丝毫不对，继续道：“他在这宫里待久了，心里所想难免和常人不同。你不用想怎么应对，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样。”

林眠张大了嘴，虽然他早就知道了秦敖权势滔天，却没想到放肆到这种程度。这是摆明了告诉他宫阙脑子不太正常。林眠扯着嘴笑了笑，有了最后一句话加持，林眠心安不少，但还是不敢议论皇帝。

与秦敖说了几句话，林眠也不那么害怕了，眼看着走出了雾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芬芳的气息，。林眠猛吸一口气，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花的香气与他白天闻到的不是一种。林眠叫住秦敖，借着路边灯笼的光在灌木丛中捧起一丛查看，果不其然。白日里开的迎春花的地方此刻尽数换成了牡丹。

林眠一路看去，皆是如此。短短几个时辰，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将这条长道上的花全部替换掉的。林眠抓起一捧土，土地也没有翻耕的痕迹。

林眠错愕不已：“这是什么法术吗？”

秦敖点头：“是宫阙所施，整个宫中皆被法术覆盖，名为朝暮九死，施法之地，朝为始，暮为终，循环往复。”

宫阙做了近千年的君主，自然不是寻常人类。林眠撒了泥土，点头：“他是仙还是魔？”

“都不是，三界诞生以前他就在了。”秦敖面色不改，林眠像听鬼故事一样，脑子里浮现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林眠让秦敖把光点召唤出来，星星点点的暖光围着他，林眠感觉走起路来心安不少:“那他来人间当皇帝干什么……”有这个实力，不应该脱离世俗看淡红尘了吗，跑来人间瞎参和什么。

“他三界都走了一遍，最后想留在人间。”

林眠闻言，沉默许久，待二人走进秋时，他又开口道：“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秦敖点头：“一千多年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经历了一朝一暮。

林眠抬头去望那些树，夜里树叶都已落尽，隐隐有了初冬的迹象：“他还没当皇帝时，你们便认识了？”

“嗯。”

林眠忽然有些好奇：“那在这之前，你们不在人间么？”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雪域，虽说末冬初春时候已不太冷，骤然降低的温度还是令林眠打了个寒颤。

秦敖一挥手，二人周身出现个暖金色的小屏障，林眠感觉舒服不少。

“偶尔会来人间看看，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魔界。”

林眠有些愕然，秦敖穿着一身白，孤高自傲的那副劲儿，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应当是从天界下凡而来的神子。再不济也是人间某处高山上的散修。谁知这人曾经长住的地方竟是魔界？

“那地方长什么样子？”林眠心里脑补出了各个暗黑画面，不敢想秦敖一袭白衣走在烈火之中的模样。

秦敖推开院子大门，院中一片静谧，忽而几盏明灯亮起，二人走到廊下，秦敖一面走，一面指着水上映月道：“与人间无异。”

白日里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天与地皆是一片苍茫。到了晚上，冰已化尽，万物于雪中展现出初生的迹象，是春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