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眠做了个梦。

梦里他跪着爬下一道长阶，浑身是血。他意识朦胧，觉得胸口渗风，低头一看，血肉模糊，体无完肤。

他穿着一身青衣，不知在爬了多久，衣衫褴褛，斜冠散发。

他爬下最后一阶时，跌进皑皑白雪里，咳出一口血。随即身后长阶消失，他一步一颤地想起来，又摔倒。

林眠惊怪不已，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他想知道接下来这人要去干什么。

他感觉到这人嘴唇嗫嚅地说话，林眠屏息凝神地听，这时他觉得自己快醒了，周遭一切变得虚幻，他听到那人低语：“要换身衣服……吓到就不好了……”

林眠猛然睁眼，窗外天已大亮。身侧没了余温，秦敖早已起床。林眠扶着头在床上复盘那个怪异的梦，秦敖端着盘早点走了进来。

林眠只得穿衣下床，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食物。秦敖坐在桌边喝茶等他，见这人食欲不佳，问道：“身体不适？”

林眠回过神来看他，加快了进食：“没有，昨晚没怎么睡好。”

秦敖点点头：“等下在车上可以休息。”

“什么意思？你包车了？”

秦敖喝茶，没理他。

林眠感到肉疼：“走路去不就好了吗？花那冤枉钱干啥？去把车退了。”

秦敖放下茶杯，与他算账：“按路途开销来算，若步行至上京，短则半月。若遇不测，期限不定。你身无分文，吃穿用度皆由我付，琐碎开销加起来，不如包马车去。”

林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抛开其他不谈，他与秦敖现在，秦敖确实是他的金主。昨夜说了一堆狠话，嘴上让秦敖把那五十两拿走，但估摸着秦敖不会真跟他计较，其实自己偷偷拿了几两出来，准备一路走去上京，具体要走多久他也不清楚。

于是林眠无法反驳，二人默契地越过了昨日的不快，一前一后下楼，林眠靠在柜台前和小二搭话。夜里光线暗看不清，此时天光大亮，秦敖双手抱臂立在一旁，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小倌敲着算盘，时不时瞟一眼秦敖，小声关心道：“公子，你们的账算清了吗？”

林眠长叹一声，从兜里摸出一点碎银当小费，满面愁容：“算清了吧。”

小倌见这么多小费，眼睛亮了，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昨日你们上楼之后，我怕那人对你行不轨之事，吓得我夜里几次到你们门前来，就怕你出个好歹！若真听出个所以然来，我就立刻去报官，绝不让你受欺负。”

林眠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打住，打住，我怎么没听懂你说的什么？”

小倌又看一眼秦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眠的肩：“公子，人这一生，有诸多身不由己，既已走了这条路，还是老老实实将债还完，早日挣一个自由身吧。”

秦敖见小倌总盯着他看，虽不知二人说什么，却本能感到不适，他冲林眠招呼一声，便出去了。

林眠瞬间感觉五雷轰顶，他趴在柜台上差点晕倒，小倌以为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瞬间觉得眼前这位英俊少年可怜得不行。昨天独身一人来他店里，想写封家书，却忘了自己家乡何处，一看就是被迫离乡多年。他正感慨游子不易时，秦敖便来寻他了。秦敖进店时沉着脸，气场十足，十分礼貌地向他打听林眠的消息，小倌看这人身着虽不华丽，谈吐举止却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瞬间推测出了七七八八。

先前那个谈笑风生的少年，竟是这位公子的男宠。

待林眠回来，小倌向他悄咪咪打听时，林眠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小倌的心也凉了一半。

竟是真的！他恨铁不成钢地想敲打林眠：“公子你欠他东西了？”情债难尝啊！

林眠一脸胃疼：“五十两银子。”

小倌有江湖意气，感觉林眠可怜至极，头脑一热想甩飞五十两银票给秦敖替林眠还债，随即想到这不是自家店铺，他只是个伙计，便头脑冷静了。

他忧心忡忡地目送林眠虽秦敖上楼，几次路过门口，屋内很快便熄了光。小倌摇摇头：“禽兽啊。”

刚才见林眠脸色苍白，便又估摸出昨夜的惨烈，他又摇头叹气：“禽兽啊。”

林眠在风中摇曳，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慈祥地望着小倌，慢慢收回了小费：“你有这想象力，为何不去写话本子。”

小倌惊呼一声，左右环顾，吓了林眠一跳。他半边身子压在柜台上单手捂住林眠的嘴：“公子这话可不兴讲！”

“唔？唔？唔！”放开我，你疯了吗？

小倌又压低声音，一只手勾住林眠的脖子：“你知道我的身份了，是谁派你来的？”

林眠感到莫名其妙，但看小倌警惕的模样，他突然好奇，便顺着他的话接：“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