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宥儿,什么事都让爹跟你说清了,人活着就会很空虚。”他爽朗笑几声,捏着缰绳,马走到远处,到秦敖身前停下。马上楚佑安背对着几人,不知他向秦敖说了些什么,秦敖望向林眠,微笑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楚佑安扬起马鞭,冲空中众人道:“众将士听令!”声音一改一往,威震天地。
“是!”众人站直,听将军进一步下令。
楚佑安马鞭向天,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一滴泪滑落,滴到马背上:“随我回家。”
将士们面部抽搐,掩面而泣。追风穿过将士中央,率先冲到前方。楚佑安迎着风大声喊着:
“楚家将,平四方——”
将士们眼睛亮了,一个个扯着嗓子跟着开始唱,声音带着哭腔,唱得十分别扭:
“男儿一朝入军伍,身披金甲刃斩霜
百战不催齐鸣鼓,血泣沙场复死生
休辞征战苦,身后是吾乡
楚家将,愿宁安
凯旋而归奉军饷,新坟故塚望南山
八百里魂归处
年年春草漫。”
最后一抹金光消失在天边,世界归于寂静。
送走了最后一批人,姐弟两如释重负。百家握着林眠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让他好好照顾自己。随即又去对秦敖嘱咐,林眠双手抱臂,看着百家的动作,向身旁的万安道:“哎,有这么个姐真是你的福气。”
万安翻了个白眼:“她也是你姐。”
林眠笑了笑,身旁万安却又“嗯”了一声。
林眠眼睛没看他,继续道:“你怎么不去当神仙?”
陈万安被他突然的问题噎住,十分不自然道:“当神仙有啥好的。”
林眠又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张揉乱的麻布,是他方才问秦敖要回来的。布打开,里面躺着两枚方糖:“吃糖吗?”
万安看了他一眼,兄弟两忽然笑了,他把糖包在嘴里,甜蜜蜜的,甜得他眼眶红。
二人笑闹着,难得有了兄弟和睦的意味。远处百家听得真切,微笑着对秦敖道:“你当年留在阵里,说是要让他自己来寻的东西,他寻到了吗?”
秦敖点头:“寻到了。”
百家捂着嘴:“还是你了解他。我上次见他还是那么小个孩子,你留那泥人的时候我还想,这么丑个娃娃,宥儿怎么会喜欢。”
秦敖微微笑着,百家继续道:“我们这一去,许就是永别了。下一世若还有缘在何处遇到你们,希望那时都过得顺遂。”
“我已传信至地府,下一世你与万安依旧投胎到一户人家。”
百家笑了,她行了个礼:“多谢无尊仙师。”
秦敖微微颔首,百家回到两人身边。林眠把糖送到她面前,百家捏起来,感觉到是糖,笑了:“宥儿又给姐姐糖吃啦。”她把糖放在嘴里:“甜的。”拉起绳子,一步步走向金光:“我们走啦……“她一遍遍摇着手,热切地向二人道别。
林眠走到秦敖身侧,同他一起目送两人离去:“道长,命格分离的两人当真是善恶分明的吗?”
秦敖摇头:“所谓善恶,都是人们的选择罢了。”
陈万安回头,林眠笑着冲他招手,他迟疑一瞬,转回头,半晌,一只手摇了摇。
一千多年前的雪夜里,这城里的人们,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困住了。
他们祈求上天垂怜,祈求神仙救他们,但平日里供奉的神仙们仿佛在雪夜中伴随他们一同死去,留给他们的是无尽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暖光袭来,一位失去双目的少女拉着一张竹篾,竹篾上躺着位失去双腿的少年。他们缓缓走到水面上,众人失去了最后的希望,眼珠死气沉沉地微微移动了下,年长些的人们认出来这是曾经城外的孤儿,年轻些的认出来这是楚佑安的孩子。
他们哭了,一半哭二人还活着,一半哭二人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们知道姐弟俩看不见自己这些孤魂野鬼,但还是顺着他们的步子飘着,仿佛是要透过他们看外面的世界。
走到中央时,百家停了下来,她跪到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众人诧异了,这时竹篾上的少年缓缓开口:“你们被封印在此,理应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听了,失落至极。
“但是我设了个阵,以我为媒,框万民魂魄。你们如今随我一同入了阵,虽不是活人,却残留了活人意识。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了这阵中,就能破解封印,送你们去投胎。
或许几十年,或许百年,或许……永远不会有这个人。”
他抬头,透过黑夜看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他眼中昏暗不明,不知过了多久,像坚定了某种决心。
地下亡灵们喜极而泣,他们冲撞着,哭喊着,为一场不知何时或能否到来的重生而欢庆。
陈万安望着静静的湖面,以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我做不了神仙。”
身后不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自以为的傀儡姐姐,露出了个苦涩的,欣慰的笑。她嘴唇嗫嚅,无声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