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瑱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音。
“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件事……识卿他们……当真平安吗?”
白瑱呼吸一滞,他苦笑了下,楚佑安只感觉天旋地转,撑着剑的手失力,钻心的痛在身体里翻涌,他几乎是哀求地开口:“万安他们……还活着吗?”
白瑱正想说话,远处的白戒撑起身子,吐出血沫,癫狂笑道:“他们死了!死在半路上的。男的被砍了腿,女的被挖了眼睛,没人给他们收尸!没人——呃……”
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白瑱,白瑱握着剑,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白戒双目瞪大,张嘴啊了半天,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伯……父……”白瑱松手,他侧身直挺挺地倒下,眼角流出血泪。
白瑱过来扶他,楚佑安推开他,站起身,一步一顿地走向祭坛中心。
白瑱远远地立在原地,楚佑安从地上拾起一把刀,他一刀刺进腹部,面色平静,跪下,朝祭坛磕了个头。
黑洞里发出轰隆的回应声。
他起身,一刀割断左手筋,跪下,垂着手,朝祭坛磕了个头。
黑洞里声音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窜出来,盖过了人们哭天抢地的呼喊声。
他起身,一刀刺进大腿扭曲地跪下,朝祭坛磕了个头。
几根猩红的触手从黑洞里飞出,刺破长空。触手们像得了命令似的越过楚佑安刺向尖叫的人群,士兵们躲闪不及,几个人瞬间被捅破,挂在蠕动的刺手上,挂满了人的触手立刻缩回到洞中,随即黑洞里又长出更多的触手。
众人哭着,跑着,尖叫声,哭骂声,混乱不绝于耳。白瑱静静地看着,他抬起脚想往边上走,却感到有人扯住了他。
他愕然低头,白戒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裤腿。白瑱跪下来,捧起他的脸,白戒已经咽了气。一根触手“噗嗤”飞来,将两人一同刺穿。
楚佑安走了五步,磕了五次。待到第六次时,他再起不来,跪在黑洞旁,洞里无数根触手根茎蠕动着,恶心至极。
他脑中闪过此生的回忆,了了半生,竟是个骗局,他咧嘴苦笑,感觉心里绞痛,便不再去想功名职责。
他就想百家与万安,但孩子们被那群畜牲践踏曝尸荒野,他心撕裂般疼,便也不去想。
他再往前想,想到了妻子和儿子。他只是知道他们死了,其余一概不知。因此回忆里仍是温情占多,想起和妻的点滴,儿子憨态可掬的模样,他自欺欺人地笑了。
他下意识去摸玉佩,才想起来被押走之前把玉佩放到匣子里了。他失血过多,眼前景象模糊不堪,耳边嘈杂的哭喊声逐渐远去,最后世界变成寂寞的黑。
那年在山底下,那个仙人曾告诉他,他的命格是天神破例赐下的。说他要经历九世疾苦方能换百世顺遂,且九世皆不得幸终。他想过数次这操蛋的一生是第几世,但他想不明白。
他亲眼看到那神仙是两个人,一个少女,一个老妇。都是平常的百姓模样,这般潜伏在人世间,悄无声息地靠着人间供奉活着,还要降罪于人们。
当真是虚伪至极。
他当时面对着两人,面前是奄奄一息的陈万安,他思虑再三,抬头仰望天空,星河满布,像千万双眼睛一样,那里住着多少神仙?他们又有多少混迹在人间?
楚佑安别无选择,他笑了笑,咒枷渡到他体内时,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重组,等到献祭时再挖出来还给神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突然庆幸这是他的最后一世。
比起活着,永恒的死亡成了解脱。
想到这里,回忆骤然停止。“真好……”楚佑安喃喃,释然张开双臂,往前一倾,投入无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