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瑱去扶他,奈何自己也醉了,两个醉汉的动作软绵绵的,白瑱拉不动他,最后发现楚佑安伏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
“干什么。”白瑱酒劲上头,身上绯热,不耐烦地撕破了衣领:“给我起来。”
楚佑安抱着白瑱哭了半晌,哭得白瑱衣服湿了一片:“你干的哪件不是诛九族的事? ”
白瑱靠着墙,慢慢眯起眼睛,无所谓道:“这趟必死无疑,怕牵连其他兄弟,我军中的将士无一调动,全凭皇帝调兵。我一个孤儿,他能找到我九族就算福报,死了还替我认祖归宗。”
楚佑安一杯酒下肚:“白戒也没来?他知道了还不跟你闹?”
想起那捡来的孩子,白瑱神情不太自然,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白戒也是个孤儿,村里被妖孽屠了个干净。当年白瑱平定到那里时,从粪坑里把他捞了出来,从此孩子就跟着他走南闯北,问他叫什么也不说,就随他姓去了个名字。但白瑱从未表示收他为义子,也就是个跟在军营里的将士罢了。白瑱的举动牵扯不到他,因此楚佑安没有再问。
“跟来了。”白瑱云淡风轻:“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自己到殿前请缨,顶替副将身份跟来了。”
楚佑安思索着,又喝了杯酒,见白瑱不想再谈此事,便闭了嘴。
楚佑安斟酌许久,想到两人都是将死之人,也不再顾虑了:“我在城里还有俩孩子,你想个办法把他们弄出去。万一被人告发,那俩孩子也活不成。”
白瑱闭上的眼睛睁开条缝,他沉默许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楚佑安笑了,索性躺下,随后他的呼吸逐渐绵长。帐篷内静了下来。
白瑱睁开眼,起身。
在林眠震惊的目光中,他拔出佩剑,抵上楚佑安的胸躺。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白瑱拿剑的手和他声音一样抖,仿佛此刻有个人呵斥一句让他放下剑,无论理由多么拙劣,他也会照做。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楚佑安,你聪明了一辈子,最后怎么这么蠢。”
“你把我救下来,一路提携我到今天的位置……到底是为我好……还是……”
“楚佑安,你真是自私得很……为了你口里的公平……抛妻弃子……留在这地方,现在好了,把命都搭进去了……”
白瑱声音哽咽到再也说不出话,他举起剑,视线被眼泪糊住,怎么也对不准。最后往下一刺,林眠猛然扑上去,最后一秒止住。那剑离楚佑安只有分毫之距。白瑱单膝跪地,哭得泣不成声。
他收起剑,穿好铠甲,掀开门帘重新走进风雪中。
屋内,楚佑安睁开眼睛,他摸了摸脸上白瑱留下的泪水,望着帐篷顶部,平静得像刚从梦中苏醒。
林眠正准备走开,却听见楚佑安叫他:“二弟。”
林眠身子僵住,无奈撕下隐身符,想扶他起来。
楚佑安伸手打断他的动作:“不了。我好久没这么躺过了,之前躺着身上哪哪儿都疼,喝了酒,这么一躺还怪舒服的。”
林眠点点头,立在一旁。
“对了,你帮我件事。”
“你说。”
“帮我带万安跟百家出城。你送他们出去就行,剩下该怎么办我都我告诉万安了。”
林眠双手握拳,应了。
“好,大哥谢谢你了。”楚佑安如释重负地笑了:“我让他们藏在老宅子里了,你先走吧,我再躺会儿。有点累了。”
林眠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如鲠在喉。他贴上符,消失在空气中,细微的脚步声远去,似乎从未出现过。
楚佑安视线逐渐模糊,不知咽下了些什么,喉咙疼得厉害。
他扯着嗓子开始唱:“楚家将,平四方。
“男儿一朝入军伍,身披金甲刃斩霜
百战不催齐鸣鼓,血泣沙场复死生
休辞征战苦,身后是吾乡
楚家将,愿宁安
凯旋而归奉军饷,新坟故塚望南山
八百里魂归处
年年春草漫。”
这是他刚当上将军那年编的歌。也是冬天,他领完圣旨连夜回了军营,酩酊大醉之际,一个毛头小兵进来,在帐篷里当着众下官的面,给他献了这首歌。
他说,此生致力追随将军,平定霍乱,死不复辞。
楚佑安当即下令全营上下复诵此曲,他敬了那小子一杯酒,小子摇摇晃晃出去,到各个帐篷里巡唱。
第二日,人们在雪地里发现了那小子的尸首。他抱着酒坛子躺在地上,雪盖了厚厚的一层。他是楚佑安建功立业后失去的第一个兄弟。
后来楚佑安奉命出使苑宁,谁都知道这是条死路,选择驻守这晦气之地的人,和选择死亡没有区别。
他从皇宫出来,骑着马,走到街上,走出城门,身后熙熙攘攘。
他回头看,将士们面带笑容,指责他这个将军擅自离守,抛下兄弟。
他们唱着军歌一路向北,风霜越大的地方,人们的口音差异越大。那些人听不懂这浩浩荡荡的人群在唱什么,只看到为首的男人坐在马上擦泪。身后众人笑得苦涩,每每回首一次,转过头来歌声就更大了些,好像如果没有歌声壮胆,他们就不能走下去。
他驻守的这些年里,兄弟们死的死,疯的疯。但他们死后尸体都没留下,明山怕他有异心,把将士们的灵魂连同尸首铸成了保护祭坛的佛像。
于是他常去祭坛前,每次拎着一壶酒。
他们死前终于表现出害怕,与对家乡的眷恋。但没有一人说后悔。
浩浩荡荡的楚家军,确实只剩他一个人。再后来召集的民兵,甚至于陈万安,都不曾听他唱过这首歌。
唱到最后,眼泪落到地上,汇成一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