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祖修炼有道,或许真的能够引你入道,双修之下半步成仙,也未尝不可;然而他一位门主,却未必会有那等造诣,修炼不得其法,更得不偿失了。”
“来都来了,不去想它就好啦!”
薛仪心头一震,不去想么?
不想,不着虚相,不被既定的结果左右心境,承认这种人世无常,悲欢苦痛···他眼眸垂下,喃喃道:“万般苦痛,皆由心生···不作沉沦,方得平静之境。”
若论起来,那沧海也不过一粟,人寿始有终极,祸福旦夕变化,不去苛责预测的脱轨,人世亘古不变的规律就是无常二字。
如此说来,这位少年是有些佛性在的。
薛仪被他一句话触动,再自视自身的命运时,忽而便觉得不再沉重,一切都是自然的安排,一切都不可解释,也无需解释了。
薛仪默默咀嚼着,突然低声赞他:“子伊应是不凡之人。”
少年看着他不辨方位地靠近,连身体的敏锐度都大不如前,侧身与人说话时,耳垂至脖颈处露出一片肌肤,如雪样的白。
少年的身体止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躲避着不再看他。
他道:“···你又高看了我。”
薛仪耳畔拂过一道微小的气息,才察觉到两人过近的距离,很快松开撑地的手,退回原处,点头道:“你身具灵根,又有这般性情,若是从前,我必然要收你为徒了。”
“你要收我为徒?”少年望着他。见他神色坦然,显示他此前的心事也暂得抛却,才轻易动了心念。
“时机不对,只是说说罢了。”
少年却低声道:“我可是要当真的。”
薛仪道:“你真心想要入道?”
“嗯。”
“如果你被门主选上······”
乌子伊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没有被朔方门选上,我就跟着你,好吗?”
听到少年回得认真,薛仪却有些后悔方才的轻率。
现在的他无法回到乙云山,对付魔君的战局更无人预料结果,何况他如今的身体,不知在哪一天彻底倒下,性命也无法保全。
世事多变,时局难测,未定的事是最说不准的,又如何能够收徒,担起为人师的责任?
然而他总是不愿让他失望,思索一阵,终于道:“好,我会等你。”
乌子伊似乎很高兴,听到他在雪地上来回走动的踩雪声,咯吱咯吱,走了几步又安静下来,在薛仪跟前投下一道阴影。
薛仪感觉到眼前隐约的光影变化,抬起头,问他:“怎么了?”他心中总有种感觉,觉得这位少年的性格就是如此,连喜怒都善于隐藏。所以见他不说话,便开口问他。
“没怎么,只是觉得,不该这样高兴。”
“为何?”
少年唇齿微张,似乎正在克制着情绪,又轻轻叹了一声:“越是得我珍重之物,越是容易丢失。所以我从不敢轻易高兴。”
“竟不知你有这般心事。”薛仪道,“你出身优渥,年纪又小,还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忧虑?”听他说话,好像对不上他的身份,渐渐地,也有些不可名状的感伤。
没想到少年又一句话,打散了自己的感受。
“你是觉得我斗败了蛐蛐,输掉了马球不是什么大事?”他道。
薛仪一愣,还以为这孩子是有什么隐情,原是自己多心。也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能有什么烦恼呢。想想又觉得好笑,忙抬起袖子别开了脸,咳嗽了一声。
乌子伊见他如此情态,就要伸手拉开他面前的遮挡,似恼道:“你取笑我将这样的小事拿来说,是不是?”
“···没说这样的事情不大,你别生气。”
“那你还···”少年制住他的手,掀开白袖之下,却是薛仪露齿一笑,眉目弯弯的样子。
少年看得心头一颤,握住他手腕的指节缓缓一松。
东院舍内,原先陪同少爷从客殿回来之后,简儿早早开始备下了饭食,只是左等右等,还不见人回来。覃修士见她往门口看了好几眼,便好心告诉她,看到她家少爷往后山方向去了。
她忙告了声谢,提起裙摆往后山去寻。
见两人身影隐在冷杉树下,白影灼灼,一时堆叠不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少爷,薛公子,这样冷的天,你们还不回去么?”
她不意被地上的树枝缠住,往前跌了两下,似乎还带些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