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先生，我们分析得对吗？”

思绪被堂姐的问话打断了。

三娘几乎觉得自己看向先生的眼神都变了，她带着一堆思绪断端看过去，先生依旧安静坐着，放下书本，不置可否，点评道：“分析的过程非常好，不轻信真假未知的言语，能凭借自己亲眼所见找到无法作伪的部分，还能结合许多现实情况进行排除和深入，还能团结协作，互相启发——非常好，往后遇事也要如此。”先生说完，便起身准备要走——这也确实是先生平时回去的时间，伯父的卫队长，以前是李木，现在是于田，大略已经等在外面了，偶尔是军医或者郑医官要去大营，顺路和先生一起回去——这又是个细节，伯父应该十分看重先生，或者担心先生的身体等，从不让先生一个人走夜路，成年男性却让人不放心独自走夜路……

堂姐一面送先生出去，一面仍旧问，“先生还没回答我们的结论与先生的过往相合几分呢。”

“按今日这般，你们以后细细观察分析，会想到更多的。”先生依旧是温和的，“今日这些皆是推论，某不言对错，你们尽管讨论，出去却不可乱说哦。”

“好嘞！”堂姐虽有一点不满足，却依旧很开心。

三娘也不洗漱，已经继续开始想方才被打断的——先生曾经会是谁的麾下，或者说在哪处任职呢？口音籍贯习惯亲友等无从参考，除却某种毫不靠谱的好感投射，三娘摇摇头，把这不靠谱的结论先甩出去，还有什么“无法作伪”的证据呢？

她突然想到了玉门那句“误以为是本地人”，回忆重新铺展开来，目光落在桌面还未收起的书上……她想到了，想到了另一个细节——先生讲课有时会拿的纸张，自从开始讲中原战事到现在，先生再也没有拿过纸。

她为这个发现战栗起来，立刻仔仔细细开始回忆，对，再也没拿过，而先生讲的北伐亦非常之详细，她开始回忆先生的措辞和声调，先生无论讲四川还是中原，都像“讲旁人的事”，称呼皆是官称，涉及人员部伍如此之多，如果只是有所耳闻、有所学习了解，怎能毫无差错……人讲什么内容才会不打草稿又毫无差错呢？就像玉门疑惑的“难道是各处轮流任职”，只看讲稿一事，先生似乎对中原比对四川更熟一点，而他现下就在四川，每日就住在伯父的大营，先生讲的甚至可以是伯父直接复述和讨论过的，这就对了，先生以前很可能就在岳相公麾下，北伐的许多事可能是亲历，接下来的淮西很可能也是……

突然有人的手覆上来，三娘正兀自为这过于大胆的猜测震惊，差点跳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才看清是展诗，现在屋内只剩二人，玉门和堂姐去打热水了。展诗似乎会读心术一般，轻声问道：“是不是还在推想先生的过往？我刚亦在继续想，先生往日会在何处，又想到先生为何讲当朝战事能如此细致入微，又能总览大局，尤其讲及朝廷策令、大局方针，常令我听得汗毛直竖，眼光又为何如此高，先生提过数次‘做大将须……’，一般人怎可能如此。我刚又突然想到一事，先生这几日手里——”三娘知道她已经和自己完全想到一处，而她也从自己的表情里读出了这一点。

她们停顿对视，烛火映在彼此眼睛里，最终一起低声说出了那个已经完全不可提起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