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弥岁的眼睛酸痛不已,但她还是坚持去洗澡换衣服。
热水从花洒喷出,因为温度较高,没一会就把弥岁的皮肤烫红了。
弥岁一手拿着花洒,一手用毛巾用力搓拭着被温靖碰过的地方,不一会腰、肋骨和脖颈处的皮肤下都渗了血痧。
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麻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洗完澡临睡前,弥岁不仅反锁了房间,还把所有可移动的东西都堵在了房门口——温靖身为这栋别墅的主人自然是拥有所有房间的钥匙的,所以即使反锁了,弥岁也惴惴不安。
但即便如此弥岁还是睡得很浅,时不时就惊醒,然后反复确认房门依旧是睡前的样子。直到晚上温幸来叫她下楼吃饭,弥岁才将那些堵门的柜子和椅子挪到两边。
实话说弥岁并不想下楼,她害怕见到温靖,但上午吃的那碗面早消化了,她现在很饿。
有温幸在,温靖也做不了什么,弥岁只能这样想。
她轻手轻脚下楼,躲藏着窥视餐厅,只看见了正在端菜的保姆和坐在餐桌前的温幸。
弥岁在温幸对面坐下,问道:“他们呢?”
“你爸爸和舅舅都有事,不回来吃饭了,所以今天晚饭只有我们俩。”
弥岁“嗯”了一声,暗暗松了口气。
温幸知道,弥岁向来都是乖巧听话的孩子,不可能一言不发就离家出走,所以找到弥岁后她并没有有生气地质问,而是让她先休息,但这件事弥岁怎么说都要给个交代才行。
温幸斟酌地道:“岁岁,你……愿意和妈妈聊聊吗?关于你昨天离家出走的事。”
弥岁拿筷子的手顿住了,寂静在空气中弥漫。
她想了很久,从冷静下来后她就在想:这件事能对谁说?她能向谁求救?
弥岁思来想去,温幸或许不够爱她,但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了,除了温幸她无人可说,无人可信。
万晴旦和林野年确实对她很好,可在弥岁之前还有很多人比她重要的多,更何况这件事他们也帮不上忙。
而温幸作为弥岁的亲生母亲,作为温靖的亲妹妹,这件事或许只有她能帮弥岁。
“等吃完饭,你来我房间说,可以吗?”弥岁道。
温幸像是松了口气:“好。”
即使弥岁的胃在叫嚣着饥肠辘辘,可只要在温靖的房子里一秒,她就担惊受怕一秒,让她难以下咽,寝食难安。
才吃了几口弥岁就开始反胃,她明白哪怕再吃下去一口她就会立马呕吐出来。
只好停筷。
拖动椅子响起,弥岁站起来:“妈妈,我没什么胃口,先上去了。”
“你吃这么少,半夜肯定会饿的,至少把碗里的饭吃完吧?”温幸挽留道。
“不了。”
弥岁转身上楼,回到房间无意义地刷动手机,在各个软件之间滑动,却没点进去任何一个,她只是机械性运动,脑海里思考着等下怎么向温幸叙述。
过了十多分钟,温幸端了杯温热的牛奶到弥岁房间,弥岁接过后便坐在床边耐心地等弥岁开口。
弥岁一度觉得自己很难开口,会在说的过程中流泪,会崩溃,会大骂,会哭着求温幸去杀了温靖。
可事实上她很平静,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语句也很连贯,像是在讲一个无聊的睡前故事。
事情过去了一天多,在她脑海里重演了上万遍,但真正说完只花了五分钟。
弥岁盯着温幸,手里死死地握着玻璃杯,牛奶慢慢变凉了,她才抿了两口。
温幸不说话,像是没反应过来,呆愣地在出神。
弥岁的话音结束了半晌,温幸终于颤抖地开口了:“岁岁,这些都是假的,对吗?”
“假的?”弥岁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温幸伸手捏住弥岁的肩膀,透明的眼泪掉了下来:“岁岁,你听我说,你爸爸新开的项目很烧钱,现在手里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投进去了,还是不够,只能拉人投资,但我和你爸爸找了这么多人,只有你舅舅答应会派人去接触,你懂我什么意思吗?岁岁?”
一时之间,弥岁甚至没推开温幸触碰她身体的手。
她想过母亲的反应,可能是愤怒,可能是悲伤,可能是心疼,但她唯独没想过现在这样的。
时间在这一刻按下了慢镜头,弥岁惊恐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温幸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仿佛痛苦仿佛挣扎,但又那样决绝。
弥岁忽然发现,即使她和母亲认识十三年,她也依旧不了解温幸。
明明内心已经山崩地裂,但面上弥岁却很平静,没有表情,连声音都没有颤抖:“妈妈,我是潘弥岁,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我?
“岁岁、岁岁,你听我说,你舅舅没有真正地对你做什么,不是吗?没事的没事的,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不要闹,不要声张,不要对任何人说,过两天我们就回临江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弥岁很想继续平静,但她发现她做不到,维系了这么久的面具龟裂开来,漏出声嘶力竭的底色。
“滚!滚!!你不是我妈妈,你滚!!”弥岁用力推开温幸,将手里的玻璃杯狠狠地砸向地面,发出“嘣!”的一声。
四分五裂。
温幸惶恐退出弥岁身边,站在门口再一次重申道:“弥岁,不能说,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滚!!!”弥岁把枕头砸向温幸。
温幸立马关门,而枕头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衣角。
弥岁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面对温幸的哀求和冷漠,她甚至比“灾难”本身还要难以接受。
女孩蜷缩在床上,死死地攒着床单,声嘶力竭地痛哭,呼吸急促地像再也吸不到一口氧气。
可明明她的四周都是空气,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窒息。
二零一四年新春,潘弥岁十三岁,从此她被困在了十三岁,再也没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