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洇着积水，淅淅沥沥的小雨弥漫整个亭院，绿意如春般生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不远处那墨绿青苔，嫩黄草芽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嗒嗒”的雨声是细碎的，它清越而又透亮地传入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清俊少年耳中。

童渊视线都未曾清晰，便是幽静绿意抢着入目，他茫然地环顾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思绪还停留在上一个怪异的水境。

突然响起的箜篌琴音使得童渊模糊的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望了过去，发现是一名纯黑袍的温润公子在弹奏。

一声一顿的箜篌低语，不言却万般低语。

一时玉珠落绸，一时冰珠落瓷，最后阵风吹铃，余音贴水颤颤。

清俊少年不过淡淡注视他几秒，便低头查看，在确认自己的剑与其他贴身物品没有丢失以后，心安地抬了头。

“你是魔道神祈皇？”童渊只当这又是某个秘境幻影。

对方并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等这一曲彻底弹完，才不急不缓地开口道：“不错。”

没了琴音，天地只剩那清透的雨声。

童渊听着这格外让人舒心的雨声，心中的烦躁一时都没了影，但他还是开口道：“你引我来这，目的何在？”

纯黑袍男郎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童渊严实的手臂，随即有了某种确定道：“你不是映悯。”

湿润的空气因微风凉凉吹过人心尖，天地幽远，似是安宁至极。

“我当然不是。”童渊觉得这雨太怪，他听了雨声，竟再难对面前的人生起一点烦躁。

墓秘境的中心墓区通常取材于神或仙漫长一生中最重要、最难以忘怀的回忆，又或是他们最想滞留的地方。

“你知道天道之选吗？”纯黑袍男郎思考良久还是开了口。

“古籍上看过。”童渊惊奇发现，在这里他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回复对方的问题。

“万年前，天地四方其实不止四神，但是他们很快全都湮灭了。”纯黑袍男郎回忆道。

“为什么？”童渊问。

“因为古神与后世神的最大区别不是实力悬殊，而是我们有一种限制叫作周期。”纯黑袍男郎平和道，“古神诞生之际为蒙涿期，意识浑浊且好战。及冠之后便会进入慧识期，这个时期的古神是最为清醒、最为强盛，也是在情感上最为接近人的。”

“每位古神的慧识期长短都不同，有的很长，有的很短，长的可以像神魂帝一般万年，短的则像那些早殒的古神一般不过半百。过了慧识期便是残垣期，这个时期的古神开始嗜血，重欲，但意识仍然清醒。”

童渊闻言回想起了之前在秘境幻影里的回忆，以及其中神魂帝和古冥神口中那放不下的“混沌期”。

“最后便是古神的晚年——混沌期。这个时期的古神会极度嗜血，疯狂，意识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消失，最后成为一个只知战斗的杀戮疯子……直至湮灭。那些早殒的古神大多死于第一时期和最后时期。”

“那这和天道之选，以及你引我来的目的有什么关系？”童渊不解道。

“周期是我们的刻在我们生命里生存规则，但有一个神打破了规则，祂就是映悯。映悯是第一个靠某种仪式受封天道的古神，受封天道后生命周期不再限制祂，祂拥有了绝对的强大实力，也再也不用受任何束缚。”纯黑袍男郎抬眸时眼睛已然变为赤红色。

“所以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童渊听了这古老的秘密，心中没有什么很大的波澜。

“有。”纯黑袍男郎赤红之瞳盯着他道，“虽然不知道你和映悯有什么关系，但是你的命格、运势皆与【天道】一词深深绑定，只要你存在，天道之位一定会先落在你身上。”

闻言，童渊终于不耐地蹙起了眉，想了想，道：“如果阁下想杀我，恐怕也不会费这么多口舌，何不直接说个清楚。”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纯黑袍男郎见状便直言道。

童渊听了只觉得好笑，哪有大前辈来找晚辈做交易的，于是他没有开口只是静等对方的未尽之言。

“我知道你并不想成为天道。”纯黑袍男郎注意到这句话说出后清俊少年的面色一下就变了，随即垂下赤红眼眸，再度抬起时眼睛又变回了灰黑色，“我需要你去一趟天道秘境，我想要知道映悯究竟是如何成为第一顺位天道的……作为回报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你不要就会落到别人头上，天道神一旦实力恢复到天道标准，便会自动扫除漏洞……童渊，此局无解】

随着纯黑袍男郎的话语落毕，亭外的雨变得越发绵细，柔软地飘进人心中。

清俊少年听了竟失了往日某种执着与狠戾，他安静地低垂下头几秒，随即抬头望向亭外的细雨与春意，似是在观赏些什么。

“你在看什么？”纯黑袍男郎饶是没想到童渊会是这般反应，顺着对方的目光也回头望向那如常的景色。

“很漂亮。”少年莫名没头没脑地说着。

纯黑袍男郎听了只是惊奇地挑了一下眉，转头继续看向他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自是。”纯黑袍男郎似乎知道童渊不少秘密，说这话时格外有把握。

“我没有愿望。”不知匆匆几秒，少年心中闪过了些什么，对方突然收了某种重戾的情绪，云淡风轻地说着。

“？”纯黑袍男郎刚要蹙眉，就见少年开口道：“但是我会去天道秘境，我会调查天道的秘密并辅助你成为下一任天道。”

祈皇难得愣神片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道：“为什么？”

“原因很重要吗？”童渊抬起他那双冷冽至极的眼睛，和这双眼睛对视的一瞬便让人如坠冬日冰窟，仿佛外面不再是闲散烟雨，而是鹅毛冬日。

祈皇打量面前这位单薄的少年，再次确认对方不是映悯，也没有被映悯附身后，平和地松了口道：“不重要。”

“那现在，我可以离开这里了吗？”童渊刚要起身就听对面人又道：“那雀厌楼阁主你当如何？”

“什么？”童渊面无表情地转向祈皇，神情很空也很重。

“你不会不知道雀厌楼阁主的存在方式，但如今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祈皇见童渊没有产生他预料中的反应，于是自爆般地试探着。

童渊闻言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没有隐私被窥探的怨怒，命运愚人的不甘，没有焦急，没有烦躁……只是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祈皇。

祈皇自认精于心计，但此刻他竟难以猜测这不过半百的人族小辈心中的想法，甚至这般奇怪直白的眼神，一时都搭不上半个形容词。

“古怪至极”是万年古神对这位少年天才的第二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