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还带着稚嫩的嗓音脆生生的，却又老实规矩，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吐露出自己的感受：“我好累。”

她没有再说什么，可许砚书知道。

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一场又一场的戏里太久了，久到有很多人已经换了芯子，久到他们丢失了不少的记忆，连带着原有的那些回忆都变得模糊。

他半跪着，手臂紧紧的揽着兰香，一下下沉稳的拍着对方的背，很慢、很慢。

没有人打破这个气氛，孩子们只是乖巧的和身侧人依偎着，静静的看着，如同太阳升起前的黎明。

良久，许砚书轻轻的开口：“以后就再也不会累了，兰香，一切都结束了。”

被环抱着的小兰香靠在许砚书的肩上，她透过肩头望向面前和自己一同来的村里的朋友，又转头看看黑黢黢的洞口，随即重重的点了头。

“好。”

有了人带头，先前失去大人还有些犹豫的孩子排好了队，下饺子般扎进了巷子。

作为结尾的谢晨阳扭头，朝着余下的三人摆手，他张张嘴，话哽了又哽，看着眼眶边都被逼出些细碎的光，可要说的话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沈芸熙耐心没那么多，先前看在有小孩的份上才半天没发作，如今瞧着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没好气的摆手：“行了行了有话说没话就快走，别耽误时间，我们还要去引木偶呢，半场开香槟我可不想一辈子待在这。”

最后那个男人只是狠狠吸了口气，整个人身上之前呈现的朝气散尽，露出积压了数年留下的难以掩饰的疲倦与垂暮。

他用不知道在这片古街沉淀了多久的袖子抹了把眼，郑重的弯下了腰，只道了声：“我们先去解红绸。”

顾姜苒知道，他是想说谢谢的。

可一句谢谢对于沉沦在暗无天日的苦海里挣扎至今的他们来说太轻了，说出来淡的像是云，在这片灰黑的世界里是那么的不显眼，根本表达不出他的感激。

一句谢谢又太重了，重的千斤顶坠着一兜子人都扛不起来，如同那戏台里燃起的浓烈刺目的大火，那么亮，那么烫。

于是兜兜转转，最后只剩下一句——“我在故事的终点等你们。”

顾姜苒摇摇头，想：也不知道他这一下会吸进去多少空气里的尘埃和飘散着的虫卵。

158.

许是村里一以贯之的“大戏”被人破坏，幕后的导演终于恼羞成怒，在能被称为【助力】的村民都离开后整个世界开始愤怒，最先而来的是地面倾泻着的无处下脚的虫。

每一个细缝都成为了它们的扎根处，如同火山喷发，长虫肆虐的席卷着每一处可供它们攀附的物件，包裹、分泌、蠕动、化为齑粉。

倒塌的房屋处，木偶们分散的零部件从各个犄角钻出，于空地开始自发组装，带着还生涩的关节，姿态怪异的往小巷聚集，看起来活像是一堆奇行种大游会。

地里一个接一个新娘或披着盖头，或镂着骨，或带着腐烂破损的皮肤向三人冲来，被抓一下就是硬控，面临被吸干颜色化成养料的下场。

混战仿佛一触即发，顾姜苒却再一次跑偏了思路：“这么多人真的不会发生踩踏事故吗！老大你们伤敌一千自损也不少啊！”

沈芸熙很想把顾姜苒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都藏着些什么，才会让她在这个时候抖机灵。

顾姜苒言之凿凿：“因为导演是个不会用兵的笨蛋。”

沈芸熙：“？”

许雨桐：“？”

虽然能看出来，但说的这么明显给对方说恼了搞地震怎么办？人祸好躲天灾难防啊！

毕竟她们可以直接进小巷，时不时出来钓个鱼吸引一下木偶人仇恨度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真的亲自下场抓。

巷内，像是终于感应到了可供安居的容器，一潭死水频动起来，强烈起伏的情绪伴随着散逸的孢子向外扩散，传答着无声的催促。

“咕噜……”如同沸水蒸腾起的气泡，冲锋发起前的宣言。

用我的魂魄去寻我的肉身，以我的肉身来盛我的魂魄，以此完成了属于她们的【自救】。

这段追忆里的过去已经被改变，与之而来的是延伸出的未来，望槐村的这些人……　“复生”了。

顾姜苒想，或许“魏莱”是对的，未来既定，无论她们再怎么做能改变的也只是这一片鬼域里的未来，只是虚拟的、暂时的，等回到现实这座村落早就迷失在了历史的洪流里，变成了遮盖修饰后供游客观赏的一段有关“姻缘树”的故事。

可至少此时此刻，村里的女人小孩们终于迎来了她们苦苦盼望着的来之不易的“自由”。

随着最后一个木偶扎进小巷，铺天盖地的纯白孢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如同宇宙刚诞生时的迸发，将原本黑色扭曲的小巷照的宛如白昼，星星点点的光团轻柔的擦过顾姜苒与沈芸熙身上的每一处伤痕，同雪花消融渗进了土里，藏着些未尽的话。

污染值缓慢的往下掉。

“我和婉秋在终点等你们。”寻花说。

“我和婉秋在终点等你们。”兰香说。

“我和婉秋在终点等你们。”刘慧芳说。

“我和婉秋在终点等你们……”牛丽娟说。

无数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混杂着孩童的嬉笑，她们不再呼唤着叫哀，尽情享受着飞蛾扑火的短暂新生。

那句不断重复的话里只传递着一个讯息：“我们在姻缘树下等着故事的结尾。”

望槐村的过去与现实在这一刻融合，被困在小巷里的人灵魂终于找到了家，从此这里不会再有失去色彩的“亡鬼”，亦不存在剥夺自我的“望槐”。

整个村落余留下的只剩尘埃落定后的“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