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今夜颇有兴致,宣和帝让宫人在廊下支了张摇椅,又遣散了近侍,枕在摇椅上闭眼假寐,手边茶盏热雾缭绕。
夜色慢慢拢下,廊下黑影逐渐靠近,残存的最后一点天光穿过院中树影,碎银似的落在来人身上忽明忽暗。
四下寂寥,周遭空气几乎凝滞,宣和帝莫名有些焦躁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到像没有人气。
他蹙眉睁眼,正想叫人来,忽然他察觉身后异样,他以为是来添茶的宫人,余光瞥去才意识到不对劲。
一滴无名液体落在地面上,声响不大,但在这方静谧里却格外清晰,余响慢慢消失在虚空,宣和帝眼中瞳仁却渐渐放大。
那是血。
顺着刀尖一点点朝上看去,一张清冷温和的脸庞暴露在暗淡的天光下,可溅在脸颊上的血点突然让这张脸显得冷漠而残忍。
“是你……”
宣和帝稍一动脑就知道江端的意图,他的心猛然沉了下来。
“江端,你这是何意?”他半眯着眼看着曾经的臣子,油然而生的陌生感不免让他回到了四年前的金殿上。
“看不明白吗?”江端淡然道,“来杀你。”
语气就像在与人寒暄,讨论今日吃什么一样平淡。
宣和帝眸色冰冷,这两年他真叫江端的伪装给欺骗了去,“果然是野性难驯,四年了还忘不掉你楚人的身份吗,这几年我待你如何、给了你多少恩典都不记得吗?”
“恩典?”江端像是听到什么可笑之事。
江端声音陡然拔高,刀尖也瞬间对准了宣和帝,“什么是恩,你告诉我?!杀我父母手足是恩,还是毁我故土是恩?!”
“没有你们元氏,我江长琴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我的父母尚在,我的手足挚友尚在,那么多大楚百姓也不必死在你们的刀下!”
“所以,你告诉我什么是恩?!”
宣和帝缓缓站起身,哪怕已退位许久,仍维持着大权在握时的那股倨傲。
“江端,什么是成王败寇,昔年之事那是你们无能,如今你也只敢来杀朕,有本事……”宣和帝脸上露出一丝讥笑,“有本事带着兵马踏平大顺。做得到吗,江端?”
“做不到,那你们永远都是朕的手下败将,永远都是朕丰功伟业下的垫脚石。”
江端胸口起伏,极致的愤怒让刀尖开始颤抖。
宣和帝似乎不惧来人杀意,轻轻挑开他的刀尖,“杀了朕又能怎样,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吗?”
江端脸上的表情凝固一瞬,但只是一瞬,他忽然笑了,“不管我做不做得到,至少现在,我能亲手送你下黄泉,去我父母手足面前跪着赔罪。”
江端又想起什么,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道:“差点忘记告诉你,当初卫燃和元柏都是我杀的,至于其他人……你大可在下边等着,在奈何桥边等着他们,你不妨猜猜看,他们会多久去与你团聚?”
这一夜,被烈火包围的乾元殿像极了四年前的长明宫。
宣和帝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火光,一代帝王死前竟然未能瞑目,遗留在眼眸中的那点情绪也不知是不可思议还是惊惧。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走水了!”,江端这才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转身离开。任凭身后烈焰以他的恨意为饵,吞噬这方天地。
只是这场恩怨还没完全结束。
突然一声巨响,江端直接踹开了容川的房门,把正准备休息的容川吓了一跳。
江端言简意赅道:“跟我走。”
容川连过问都不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两人坐上林澈早就备好的马车一路疾驰到偏门,不出意外地被拦了下来,此时已快至宵禁时分,宫内禁止任何人出入。
江端披着帷帽,紧握缰绳的右手松开,流畅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出宫令牌,稳稳丢在守卫的怀中。
守卫仔细辨认了一番,见令牌不假,便恭敬地将人放了出去。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承天门鼓声倏然响起。
秦臻以雷霆之势将崇贤坊的暴乱压了下去,贼人尽数伏诛,各处巡卫也归去值守。
六街街鼓次第应和,待八百声鼕鼕敲尽之时,长安诸坊、郭城大门将一齐下闩,任何人不得再出入。
接应容川的人早就在城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