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信步走在墙边,将手抵在墙上向隙里张了一张,也许真是上天要降下些感应与她,才看了一瞬,对面原本整洁安静的院子里忽然走出一位衣饰华贵的小姐来,后头跟着个美貌的丫头。
尤三姐怔了一怔,咬唇看她面貌时,只见那女子生得面如满月、肌肤莹润,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眼尾微微挑起,蛾眉细弯、唇色鲜明,笑时秋波婉转,肃时却暗藏锋芒,美貌尚是其次,竟是个厉害的角色。又细看她打扮,见她一头乌发盘成双环髻,簪着鎏金缠枝桂花,花枝下以金丝串着星星点点的米珠,两侧碎发以粉缎细带结束为数条细辫拢在耳后,耳上戴着蜜蜡坠子,果然明丽无需点缀,娇艳浑出天然。她今日穿一件浅藕荷色小袄,缎面上绣着疏淡合宜的折枝桂花纹样,襟上一溜儿圆润的银扣子,底下一条银红裙子,周身鲜亮却不流俗,果然是个富贵小姐的气派。
尤三姐见她头上身上的妆饰多用桂花,心想这位小姐该是很喜欢桂花的罢?又见她步履轻盈果敢,神态灿然,气质殊丽,远胜寻常闺秀,连她身边丫头之气度也不同于寻常下人,倒是怪难得的一对主仆,三姐儿心里忽然生出些自惭形秽之感。其实这也不必,尤三姐无论样貌气质,倒也不输与人,论性子也刚强,只是家境所限,总不如金桂之张扬热烈罢了,这也没有高低之分。
夏金桂脚步忽地一顿,背过墙去站着,似乎在打量庭中含苞的花树,一面吩咐道:“让人把东西抬了来这里我看。”
丫头答应了,立即走去吩咐,很快便有两个青衣青帽的小厮抬着东西来,轻轻放在地下。这两个孩子年纪虽小,规矩却严明,丫头一挥手,便即垂着头退下去了,眼睛牢牢钉在地下,连眼风儿也不敢扫夏金桂一眼。
丫头拍手笑道:“姑爷也真把姑娘放在心上,三天两头儿惦记着来送东西。前儿姑娘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爱吃‘莼菜鸡丝羹’,前一日才说的,姑爷隔天就送了那好些来,又嘱咐让‘放量吃’,真难为他上心。我想那太湖的莼菜也并非那样容易得,前头让人去问了,外头卖的多是干货,怎么姑爷偏能弄来鲜的,这便是用了心的缘故,我想便是姑娘说要天上的月亮,姑爷也要同嫦娥去打商量呢。姑娘快瞧瞧,今日又送的什么?”
夏金桂嗔道:“显出你来了,屋里数你最懒,只会说嘴,替他卖好儿倒勤快,你是我的丫头,还是他的丫头?”虽是嗔怪的话,声音里却是一派自矜自傲,显见受了丫头的奉承十分有面子。
那丫头显然深知姑娘脾性,不是真心斥责她,自去将东西检看一遍,提起一只铺了桑叶的篓子笑道:“哟,瞧这好樱桃儿,多么鲜灵呢,果然难得。这个不经放,我洗一捧姑娘吃。”说着便要往后面去。
夏金桂笑道:“急什么,你倒说说看,你是急着给我吃,还是你想吃?过会子让妈看过了再动,没点子规矩。”丫头笑着答应了。
三姐儿睁大眼睛瞧着那边,将她们的话都听在耳中。原来这就是柳相公未来的妻子,真好。这位小姐若生得寻常,也还罢了,她却生得这般出色,性子又大方活泼,与柳相公真可谓容貌般配、人品相称,此时本该有些祝福的想法,三姐儿的心却向下沉了沉,又沉了沉,一直沉到深井里去了。
她不再看了,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轻轻喘着气。这又怪得谁呢,柳相公从来也不知道世上有一个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道让他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守身如玉不成?他如今觅得良配,自己若是有心的,就该替他欢喜才对。
这时夏金桂忽道:“宝蟾,前儿我让你把那边墙修补上,怎么不听我的话,留着那缝儿你喘气儿不成?好好好,你是个会办差使儿的,安心让那些混账人的脏眼珠子往咱们这儿浑看,我也不知这里竟是个下贱地方,我倒给人取乐去了,也没个规矩王法了。你现在就出去,让人找个泥水匠来,我看着他把墙重新糊上,从此绝了这门心思。谁要是再想偷看,我挖了她一双眼睛出来。”
尤三姐背脊一僵,仿佛心事被人揭露了一样,头上直冒出汗来,忙离了那墙,心里兀自怦怦跳个不停。
此时自家正房的门开了,尤二姐扶着丫头云儿的手走出来,霞儿在一侧接引着。她才受了风寒,病了一场,到底禀赋柔弱,如今虽是大好了,身子还有些虚弱,脸上也欠血色,大夫来开了几副药让煎服,又嘱咐若逢着日头好时,多走一走,也有利于气血恢复,丫头们便每日扶了她到院子里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