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罗刹躺在地上,仰面而笑。他披散着头发,一只胳膊已被一剑砍断,身下淌出更多的血。这个神秘的人物显出真容,眉眼狭长、阴鸷,带有一丝说不出的邪异色之气,难以否认的是,阿雪的眉眼正与他相似。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你能赢?”玉罗刹笑道,自己的嘴角流出血,他却好似全不在乎。
阿雪静静地听着。
“因为是我不想活了。”玉罗刹嘲讽地笑道。“这是我的失败,可是我的失败却不意味着别人的成功,哈,那些小人,他们永远也不能叫我屈服,因为他们只是小人而已。这件事,我想你应该能够明白。”
阿雪明白。他明白自己的伤口只要再偏一点,就必死无疑,也就是说在那生与死的一刹那,是玉罗刹留了手。他明白玉罗刹为什么想要死,因为他不愿受人桎梏、不愿变成他们的工具,也许正因为他曾经使得很多人变成自己的工具,他才更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阿雪长久地凝视着玉罗刹,看着这个狼狈的仇人,仔细地看。他发现在击出那一剑之后,自己现在竟然很冷静,他不再想要呕吐、不再想要质问、不再愤怒。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变化很不可思议。
因为,他忽然觉得玉罗刹很可笑。真的很可笑。
他又从来就是个不善掩饰的人。
于是阿雪真的笑了出来。
“笑”,这个表情,本也不是他能有的,“笑”对他的生存没有任何的用处,所以他舍弃了“笑”;可是阿雪后来又学会了笑,他不仅学会了笑,学会了哭,他学会了“听话”,他还学会了“慢慢吃饭”,他学会了一切“阿雪”应该会的东西。
现在他又明白了一种新的“笑”。那绝不是微笑或者苦笑,没有人能给这种笑命名。风雪之中那遥遥的笑声,其中似有无数说不出的苦涩、悲凉、喜悦、了悟。
原来如此,因为他是个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也不过是个很可笑的人而已。
他一边笑,一边随手的就把手里的剑丢在了一旁,就丢在了玉罗刹躺着的地方的旁边,就好像丢掉了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或者一个令人烦恼的垃圾。
笑声中,玉罗刹的笑容却全然消失。
他在地上挣扎起来,捡起那把自他手中送出的剑,用力抓住阿雪的手要把那剑塞到他手里,口中叫道:
“捡起你的剑!懦夫!杀了我!杀了我为你的母亲报仇!杀了我!”
而阿雪只是慢慢地止了笑声。他挣脱玉罗刹的手和那把剑,不屑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空着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玉罗刹的表情终于变为一片空白,全然虚无的空白。这一瞬间,玉罗刹的灵魂似乎已死去,没有人知道这个人的本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的一切就像那团雾,除了给人带来恐怖的阴影外,只是一个迷。一个将要灭亡的迷。
但是很快,他竟然又笑了。
“哈哈。。。”
玉罗刹大笑,那笑声比之阿雪的笑更有一股尖刻傲然之意,他站起来,拾起那把再次掉落在自己身边的宝剑。
然后他抬起头来,在观音座前仰视着这尊无感情的神像,那眼神就依然好像在睥睨着世间万物。
那眼神在说:
“我绝不会让你们得意。”
“你们绝不会赢。”
谁也不会赢。
呵呵。。谁也不会赢!这世界就是这么有趣的!它一时大方得能够让一个乞丐在一夕之间变成王侯,有时又吝啬得不给不幸者们一点点怜悯。然而不论如何,谁也不是永远的赢家。
谁也。。
玉罗刹死死地盯着观音那无动于衷的脸,忽而又是一笑,就在这笑的一瞬间,他握着剑柄的手指一动,剑光一闪,他的脖子上就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这个人倒下的时候,脸上竟然还带着那种得意洋洋的笑意。就好像他已然取得了一种除了他之外谁也无法获得的无上成功。
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就算他真的得到了什么,那也已经与阿雪无关。
寺外,雪下得大了起来。
雪这么大,阿雪还受着重伤。他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前后只能见到朦胧的树影。山路难行,困难重重。
可是阿雪并不担心。
他只觉得无所桎梏,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片雪花,回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自然之中。他知道自己已经自由。他知道自己不必再惧怕、不必再不安。他已经明白。
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他的心中有正义、有信心,有对世间一切阴谋和邪恶的轻蔑。
因为失血,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可是一双眼睛,却充满了勇气。面对敌人的、面对明天的、面对陌生、面对人生的勇气。
山道上也落下了雪,月亮的光照在雪上,使得白得更白,净得更净,晶莹一片。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因为他看见面前,撒了雪粉的山道上,纷乱大雪之中,正站着一个人。
一个正在等他的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他的兄弟。——这少年不知道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故事,脸变得更黑了些,更瘦、更高,神色越发的沉稳、可靠。
只是现在,再沉稳、再可靠的人,都免不了要露出动容之色。
舒舒飒飒的雪声中,他们高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毫不犹豫地冲向对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拥抱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他们中有一个人受了伤,另一个人也因为长距离的急迫赶路而累坏了。
落雪的山道上,他们的黑色的影子慢慢地分来,然后走远,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既不很快、也不很慢。
就如同他们来时一样,那么坚定、那么自在。
所以我们也不要为他们而担心。
所以谁也不必担心谁。也不必担心故事的结局是否好,也不必担心故事的结束。
因为结束的只是故事,而江湖永存。
。
。
有人说天涯不远。
江湖远不远?
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其实江湖尔虞我诈,也不那么值得向往,但人情冷暖,有时也不那么令人失望。就像有时候你觉得这世界很乏味,有时候又十分有趣;有时候你觉得这世界上的人都面目可憎,有时候你又因为人和人的情谊而落泪。其实江湖就是人生,你的勇气就是你的侠心。
所以人不远。江湖不远。武侠也不远。
祝我们都能有面对人生的勇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