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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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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身着黑色西装,头戴黑色礼帽的男人。

画家在余光里看到他们,没有出声,也没有停下画笔。

直到在前的一人从口袋中拿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是您吧?”

那人用带着德国口音的法语发问。

“是。”那位金发男士,弗朗西斯开口,挑起目光,嘴角仍然挂着笑容,“画肖像的话要排队哦。”

“我们有些事情要和您谈谈。”另一个稍显年轻的男人说道,声音很冷硬。

“那——你们可能要等一会了。”弗朗西斯的目光回到那位女士的身上,“你们也看到了,我正在工作。”

“恐怕您很难拒绝。”年长的人终于展开那份文件,递到弗朗西斯面前,“这是德国国家安全部门的传唤令。请您立刻前往安全办公室接受问询。”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纷纷变了脸色,几名青年快速地退出人群向外跑去,有位牵着孩子的母亲也悄悄后退几步,随后拉着孩子快步离开。

就连那位美丽的卷发女士也瞬间收起笑容,猛地站起身来,警戒地望着那两人。

弗朗西斯反而没有丝毫惊恐的神色,从容地放下笔,用手帕将沾在手指上的铅粉擦干净,随后接过这纸传唤令,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站起身来,开口说道:“至少让我先退钱给这位女士。”

两位情报人员没有阻拦。

于是他从手边铺着一层硬币的铁盒中取出一法郎,走到那位女士面前,握起她的手,将这一法郎放入她的手心。

“先生……”年轻的女子无措地看着他,声音颤抖着。

弗朗西斯只是微笑着说:“美丽的女士,希望还能有缘与你相逢。”

德国人的问询室清冷得让人汗毛耸立。

空荡荡的空间中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浅灰色的地板反射着白炽灯的光线。偌大的屋子连一个小窗都没有。

整个空间安静得仿佛空气都凝结了。以至于坐在墙边的弗朗西斯需要时不时左右看看那两名守在自己身边的德国警卫,他真不知道这二人是如何连呼吸都毫无声响的。

“我说……”他试图打破沉默,转头看着右侧的持着枪,一动不动地立正站直的警卫,“这已经有十分钟了吧,你们还要哥哥我等多久?”

那人的眼珠向斜下方一瞟,没有说话,仍然板着脸目视前方。

弗朗西斯摆了摆手,撇着嘴说:“真是够无聊的,你们德国人。”

他索性闭上眼睛,背靠着椅子,闭目养神起来。

又过了数分钟,问询室的门被突然打开。弗朗西斯一惊,瞬间睁开双眼。

为首进入的是个熟人,虽然已有二十年未见。看到那个身形的一刹那,弗朗西斯下意识地耸耸肩,发出一声冷笑。

“诶呦,没想到啊。刚回巴黎就能得到‘大日耳曼国’亲自审问的待遇,哥哥我有让你们这么担心吗?”

来人,路德维希,手上捏着几页纸和一支笔,还有一盘磁带。面无表情地看了弗朗西斯一眼,没有说话。

身后的那名身穿正装的年轻人将他刚刚说的话翻译为德语,又对路德维希说了一遍。

“居然还带了个翻译。”弗朗西斯忍不住冷嘲热讽,“怎么,你已经完全不会德语以外的任何语言了吗?”

同样,路德维希没有回答,在翻译员重复之后才说了句:“例行公事而已。”

他说着,和那位翻译走向长桌的对侧坐下。把纸笔平放在桌上,磁带插入面前的录音机。随着按键按下,磁带开始转动起来。

路德维希短暂地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随后抬头直视着他。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翻译员同步开始将路德维希说的话翻译为法语。

“大约十天前,你回到东巴黎。此后以为路人和游客作画为生,并在11区租了一间公寓,并且没有再离开。”

“调查得还真仔细。”

翻译员同样将他的话翻译为德语。

“你为什么回来?”

路德维希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追问。

“这里可是法国,虽然被你们德国佬占领了——”他倚在这把不太舒服的硬椅子中,抬起下巴,让他得以略微俯视着路德维希,“我回我自己的国家难道还要你们德国人的批准?”

“回答我的问题,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路德维希的声线仍然静无波澜。

“生活在这里,不可以吗?”

路德维希低头记录,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尤为刺耳。

记录完毕,他继续发问:“你与自由法国残部,是否还有联系?”

“哼。”弗朗西斯双臂抱胸,故意摇晃了一下脑袋,“你们连我回巴黎的时间和我每天都在做什么都能查得清楚,这种事你们怎么不自己去调查?”

“情报人员没有发现你与可疑人员有联系,所以才来问你。”路德维希一只手握着钢笔,另一只手压住纸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弗朗西斯,“不然你也不会只是被叫来问询。”

“那就是明知故问喽——?”弗朗西斯故意拖长音节,嘴角挑起几分弧度,眼神瞟向天花板,“哎呀,你们纳粹分子一个个都这么闲得慌吗?”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路德维希板正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始终严肃地望着对方。

“我在这里问你这些只是为了完成行政流程而已。配合询问,我们都可以早点结束。”

弗朗西斯望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的确,早点摆脱这些无趣的人,对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问吧。”

路德维希的目光重新回到书案上,沉声问道:“你现在和戴高乐政权的残部还有联系吗。”

“没有。”

这次他干脆地回答道,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路德维希等到翻译员将他的话翻译为德语之后,才继续提问:“什么时候没有联系的?”

“这次回巴黎之前。”

路德维希低下头,又在纸上记下几个字。

“戴高乐政权的其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反正不在欧洲。”他说。

这是实话。

他仍然记得那个火光纷飞的夜晚。枪炮震天的响声比前一日又逼近了几分,数发照明弹伴随着尖锐的鸣响直冲天空,在他们头顶炸开,刺眼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与海面。

跟随着戴高乐总统的传令兵,他在海岸边的沙石上一路磕磕绊绊地跑进总统的营帐。

“总统阁下,我们……”

正在地图前背着手来回踱步的老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长话短说,波诺弗瓦先生。”弗朗西斯凝视着这个满脸褶皱的面孔,花白的眉毛下冰蓝色的眼眸充斥着焦躁与忧虑,眼白带上了几许血色,“我们必须开始撤退了——去到一个很远的海岛……”

年迈的抵抗领袖走近,眼神恳切地望着他,“您实在没有必要再与我们一起流浪……这一路,您与我们一起吃了二十年的苦……”将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垂下头,“……您已经尽了您该尽的责任了。”

“可是我不能……”

“听我说完,先生!”总统阁下焦急地抓住他的肩膀,“如果您在这里被俘虏,对于整个法兰西民族而言,都是不能承受的屈辱。所以……”老人稍微平静下来,将他放开,“……我有方法送您回欧洲,通过意大利。”

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意大利与德国签过协议,他们要求您解除武装,恢复平民的身份。而且,只有您一个人。”戴高乐总统转过身去,避开弗朗西斯的目光,“等到回去以后,也不能再联系我们。”

昏黄的灯光将高大的身影映在营帐的帘幕上,那个影子仰起头,“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上司的身份对您下令——回家。”

苍老的声线轻微颤抖着。

回忆起这些,他的眼底有些轻微的凉意,他假装无意识地用手指抹干。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路德维希依旧冷冷地问。

“这个嘛……”他稍稍拖长了声音,扬起一个笑容来掩盖稍纵即逝的悲伤,“哥哥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们这么神通广大,自己去猜啊?”

翻译员照例将他的话翻译为德语。

路德维希也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目光,继续提笔记录。随后才说:“我的工作只是排除可能的安全风险。除此之外的事,我并不关心。”

“呵……”弗朗西斯忍不住笑了一声,“二十年了,你们德国人还是这么无聊。果然啊——”

“土老帽永远都是土老帽。”

他故意用德语说了后半句话。

翻译到一半的翻译员突然愣住,抬起头来看着他,又转头看看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反而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仍然下意识地看向翻译员。

“他说的德语,长官。”

“……”

片刻的沉寂,路德维希眨了一下眼,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记录弗朗西斯的回答。

“事实上,法兰西国政府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他们提出,如果你愿意彻底切断与伪政权的联系,并接受现政府,他们愿意恢复你的正式身份。你仍然可以住在巴黎,也可以重新参与法国的公共事务。”

路德维希仍然面无表情地说,翻译员也仍然同步翻译为法语。

“哈……这么快就想让我给你们背书了吗?”弗朗西斯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笑,“可是不好意思,哥哥我没那么无耻。”

他的身躯向前倾斜,一只手臂按在桌面上,一改之前戏谑的神色,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德国人,“既然被你们发现了,我也没有办法。要监视我也好,把我赶出巴黎也罢,都随你们。”

“但是!”他猛然站起来,提高音量,“永远也别想让我承认你们的傀儡政权!”

两名警卫冲上来,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大力将他按回到座椅上,大声喝道:“坐好!”

弗朗西斯拉了拉自己的衣袖,重新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冷冷地看着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依旧什么也没有说,紧闭着嘴唇低头记录。

稍后,才开口:“只要你不参与敌对活动,就不会有人去打扰你。而且,我认为这样的身份很适合你,你最好一直保持下去。”

“哼,我当然会。”弗朗西斯不屑地偏过头去,“但这是出于我自己对政治的厌烦,和你们德国人的要求没有丝毫关系。”

“审讯结束了。”路德维希伸手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随着一声机械声响,磁带也停止转动。

“稍后会有人带你出去。”他站起身,一边收拾纸笔一边说,没有再抬头看弗朗西斯一眼。

午后塞纳河畔的阳光是金色的。几片薄薄的云浮在清蓝的天空中。

他注视着河岸边三三两两的游客,有些一边散步一边嬉笑交谈,有些停下来举起相机拍照。

总算,他是回到人间了。

弗朗西斯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干什么去呢,回去画画吧?

对了,上午的时候,他是原本想喝杯咖啡来着。希望没有被德国人扫了兴。

他重新迈开步伐,向着春日明媚的日光而去。

巴黎温润的风吹动着他柔软的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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