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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祸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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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此刻这副倔强不屈、仿佛要将所有伤痛都咬碎咽下的模样,像一把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温栎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那正是她初到温府时的样子。

年仅五岁的她被温婉卿,被秘密送至这渊国权力中心的温府庇护。

除了温家核心的寥寥数人,外界对她的身世知之甚少。

温栎清晰地记得那个暮春的傍晚。他刚从书院归来,带着一身书卷气,路过府中那方清幽的池塘时,瞥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素色旧衣,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上,背对着他,小小的肩膀缩着,一动不动,安静得如同池边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然而,温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压抑着的抽泣声。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泄露了女孩强忍的悲恸。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孤寂。

此刻,温若看着温栎脸上那瞬间凝固的复杂神情,心中了然。她早就料到,没有人愿意触碰她血淋淋的过往,那对她而言是永不愈合的伤疤。她忽然回眸,对着温栎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面上绽开的花,美丽却毫无温度,“少将军,”她声音轻快,带着刻意的疏离,“不过是些玩笑话罢了,您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在意我的胡言乱语。”

温栎微微一怔。他本以为会听到她惯常的、带着刺的嘲讽。他完全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近乎“懂事”的、自我消解的方式,轻飘飘地将那沉重的质问揭过。

这让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几年前那个初来乍到、像只浑身是刺的小兽的温若。

如今的她,至少学会了戴上伪善的面具与人周旋。只是,温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这张面具一旦戴上,恐怕就再也摘不下来了。那个在她父母膝下承欢、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终究是回不来了。

温栎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

他凝视着温若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伪装,触及她真实的灵魂,“你当初说过的话,如今,可还算数?”

他指的是她初来时,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曾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说过只想“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温若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在努力回想一件微不足道的童年琐事,“小时候不懂事的痴言妄语,岂能当真?”她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少将军,梦该醒了。”

明明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可当这冰冷的否认真真切切地从她口中吐出,砸在温栎心上时,那股尖锐的痛楚还是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恳求,“你明明没有忘,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不敢面对?”

记得,忘记。

温若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这些于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温若,是承载着父母血仇与冤屈的孤女。

温若的眉头越拧越紧,眼前温栎的身影开始模糊,被汹涌而上的水汽氤氲。

积压了太久的悲愤如同压抑的火山,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一声凄厉的怒吼,撕裂了夜的宁静,“温栎!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忘?!”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泣血的控诉,“你要我怎么忘记我母亲自缢而亡的惨状?!她是为了保全我,才选择了那条绝路!可最后呢?!那些人连她的身后名都不肯放过!”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而我父亲!他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他待我如珠如宝,待我母亲情深义重!他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可最后呢?!他被构陷罪名,被他们吊死在冰冷的城墙上示众!尸首被秃鹫野狗啄食!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无尽的悲愤滚滚而下,“这还不够!那些构陷他的人,还要往他身后泼尽脏水!什么‘贪赃枉法’!什么‘通敌叛国’!全是污蔑!彻头彻尾的污蔑!!”

她死死盯着温栎,仿佛要将他钉穿,“来!你告诉我!这样的血海深仇,这样的滔天冤屈!你要我怎么忘记?!你叫我如何能忘记?!我又如何敢忘记?!” 每一个字都如同带血的利刃,掷地有声。

把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父母惨死,她身为子女,却只能苟且偷生,不能手刃仇敌,是为不孝!她的命,是母亲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一命换一命,何等不公!可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她?为什么是她要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煎熬?!

真相?真相不就是由权势者肆意涂抹的吗?谁会在意那被掩盖得面目全非的事实之下,掩埋着多少无辜者的血泪与冤屈?!

温栎知晓温若父母遭遇的冰山一角,可当这血淋淋的真相,带着如此刻骨的恨意与绝望,从温若口中嘶吼而出时,他才真正感受到那字字泣血的分量,感受到她灵魂深处那无法愈合的巨大创伤。

“婉卿,是你吗?是我的婳婳回来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带着无尽迷茫与期盼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悲愤。

月光下,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不远处。她满头银丝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风霜,眼神浑浊,带着挥之不去的迷惘与哀伤。她这一生,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

温若看清来人,浑身猛地一颤。她迅速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昂起头颅。几乎是瞬间,她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眉宇间刻意染上了一丝母亲生前特有的柔婉气韵。

老妇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竟激动地扔掉了手中的拐杖,踉跄着、急切地朝着温若的方向扑来。温若也立刻换上了一副充满孺慕之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稳稳地搀扶住迎面扑来的、摇摇欲坠的老妇人。

温栎看着这一幕,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疑团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温若心中那无法化解的恨意,更深地源于家族对婉卿姑母的辜负与亏欠!这份亏欠,如今又沉重地压在了温若瘦弱的肩膀上!

老妇人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极其珍重地抚摸着温若光滑细腻的脸庞,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小心翼翼的祈求,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婳婳,我的婳婳,阿母想你了,阿母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桃花酥,不要怨恨阿母了,好不好?原谅阿母,好不好?” 那卑微的姿态,令人心碎。

温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她没有资格代替母亲回答原谅与否。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直到母亲悬梁自尽的那一刻,眼中除了对女儿的万般不舍,从未有过对这个老妇人的怨恨。幼时,母亲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抱着她,一遍遍地讲述外祖母是如何疼爱她。

可正是这位曾经刚烈无畏的老妇人,在得知女儿死讯后,一夜之间,心死神伤,陷入了疯癫的深渊。

温若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模仿着记忆中母亲温婉柔和的语调,伸手紧紧抱住了老妇人单薄佝偻的身体,声音带着刻意的濡慕,“阿母,女儿从未恨过您,未能承欢膝下,侍奉左右,是女儿不孝。” 她将脸埋在老妇人散发着淡淡药味的肩头,汲取着那一点虚幻的温暖。

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骤然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这阵凉风仿佛吹散了老妇人眼前的迷雾,她浑浊的眼神猛地一清!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紧紧抱着她的温若!

温若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手肘和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被至亲之人骤然推开的、撕裂般的痛楚!

老妇人踉跄着后退,惊恐地摇着头,眼神再次被巨大的失落和混乱占据,声音尖锐而破碎,“不,不是!你不是婉卿!婉卿,婉卿她那么恨我,她恨我没能护住她,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原谅我?!你不是她!你不是我的婳婳!” 她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双手胡乱地挥舞着。

温栎心中一痛,立刻上前几步,想要弯腰将跌坐在地的温若扶起。

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卫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温若身侧,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一片安全的阴影里。他看着地上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瞬间闪过又被强行压下的痛楚与狼狈,一股强烈的悲悯与同情,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冰冷已久的心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温若伸出了手,那只握惯了刀剑、沾满血腥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温柔。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的手还未触碰到温若的衣袖,便被少女猛地抬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开了!力道之大,让他的手背瞬间泛起一片红痕。

卫徉愕然抬眸,不解地看向温若。

温若已经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她拍掉衣裙上的尘土,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她抬起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冷冷地迎上卫徉带着同情和困惑的目光,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

她环视着温栎和卫徉,眼神锐利如刀,“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同情救不了我的父母,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更抹不去我心中的恨!”

那决绝的姿态,仿佛要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都隔绝在外。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越过两人,朝着那陷入混乱、喃喃自语的老妇人走去。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换上了无比柔和的神情,声音也放得轻缓温柔,如同哄着最珍爱的孩子,“母亲,”她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妇人颤抖的手臂,“女儿乏了,想听您讲故事,讲那个神女的故事,好不好?”

老妇人混乱的眼神在听到“神女故事”几个字时,奇异地平静了一些。她茫然地点点头,任由温若搀扶着,像个听话的孩子般,紧紧抓着温若的手,喃喃道,“好,好,讲故事,给婳婳讲故事。” 两人相互依偎着,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朝着“择栖阁”的方向,蹒跚而去。

卫徉僵立在原地,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都未能完全回神。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心中翻涌着一种陌生而复杂的情绪。

他是在同情她吗?是的。如果,如果他的妹妹当年没有死在战乱中,如今也该和温若一般年纪了。可是,他为什么会生出同情?他是一个杀手,一个活在阴影里的死士,他的世界只有命令、杀戮和死亡。感情,尤其是同情,是致命的弱点,是他早已摒弃的累赘!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而带着无尽苍凉与无奈的大笑,将卫徉的思绪猛地扯回现实。

温栎望着温若消失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她注定的命运轨迹,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苦涩与无力,“哈哈哈,你看!她从来都是这样!倔得像块石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无比沉重,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从前她这样,会吃亏,会受伤,现在依然如此!往后,只怕更甚!如今我尚能护她一二,可未来千变万化,波谲云诡,我只怕,只怕到了那一天,再无人能护得住她!即便是那端坐于九重宫阙、手握至高权柄之人,恐怕也……”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沉重的叹息已说明了一切。

卫徉沉默片刻,看着温栎眼中深切的担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说服,“温小姐,是个有福气的人。她定能,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温栎闻言,脸上的苦涩更深,却又像是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和期许,“好,好,那就,借你吉言了!” 两人心知肚明,在这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奢望。

可即便如此,他们内心深处,依然无比虔诚地祈愿着,愿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命运多舛的少女,能挣脱命运的枷锁。

另一边,祖孙二人回到了灯火通明的“择栖阁”。小竹早已候在门口,见到她们,连忙恭敬行礼,“小姐,老夫人。”

暖黄的烛光柔和地洒满内室。温若小心地服侍着老妇人躺下,自己也和衣躺在她身侧。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归于宁静。

老妇人侧躺着,面对着温若,眼神又变得有些飘忽,开始用缓慢而悠远的语调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

“神女,因世间因果纠缠而生,生来便执掌着万物运行的法则,赏善罚恶,维系平衡。”

“后来,魔神降世,祸乱三界。神女为刺杀魔神,不惜,自剜双眼,隐忍蛰伏,步步为营,终于赢得了魔神的信任。最后,在那场毁天灭地的仙魔大战中,神女与魔神,双双陨落,同归于尽。”

温若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同归于尽”时,她忍不住轻声问道,“母亲,神女与那魔神,可是有深仇大恨?”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片刻后点了点头,用一种带着宿命感的语气解释道,“传闻,那魔神本是高高在上的天神,因私欲堕入魔道。而神女,原本只是凡间一普通女子,机缘巧合飞升成神。魔神为满足一己私欲,曾降下灾祸,致使神女的族人尽数覆灭。神女飞升,便是为了替族人,报仇雪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还有传说,说那魔神,其实是深爱着神女的。他甘愿,用自己的死,来化解神女心中,那焚天的恨意。”

“如此说来,”温若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这神女的一生,才是最可悲的。她一辈子,都活在仇恨的牢笼里,从未真正解脱过。”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这神女的命运,与她何其相似?

老妇人伸出手,带着慈爱,轻轻抚摸着温若光洁的额头,“婳婳,在母亲看来,神女她,或许并非只有恨。” 她的声音带着沧桑,“她恨天神入骨,可或许,也曾对他动过情?只是,她心中那灭族之恨,终究是,压过了那点微末的情愫罢了。” 她看着温若的眼睛,抛出一个沉重的问题,“婳婳,若换作是你,经历了灭族之痛,全族上下只余你一人独活,你,会如何?”

温若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冰冷而坚定,“若是我?”她声音斩钉截铁,“我也会和神女一样,穷尽毕生之力,必杀天神,血债血偿!”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鄙夷与决绝,“不过,我绝不会像她那般愚蠢!爱上灭族仇人?最后还与他同归于尽?简直是愚不可及!我的命,要留着看仇人万劫不复!”

老妇人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凝固!她惊恐地瞪大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温若,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冰冷,“不对!婳婳你说过的!神女她,她只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众神选中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牵制魔神的工具罢了!她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她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傀儡!” 她用力抓住温若的手腕。

温若微微蹙眉。她没想到母亲对这个故事竟还有这样一番截然不同的见解。她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带着那份冰冷的疏离,“无论是身不由己的傀儡,还是心甘情愿的选择,她的一生,终究是可悲的。被仇恨驱使,被命运玩弄,最终,也不过是归于尘土。”

温若这样想着,忽然发现身边没了动静。老妇人不知何时已阖上了疲惫的双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深沉的梦乡——那安神香的效力终于发作了。

温若轻轻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回被握着的手,替老妇人掖好被角。幸好她提前在熏香中加入了安神之物。

她悄然起身,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老妇人。少女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决绝。她对着沉睡的老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冰冷刺骨的声音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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