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悄悄跟上去呢？”雍想月道，“只要熬过最前面的路、和他们一起进目的地，待他们发现你时，也做不到把你一个人丢回去吧？如果那个地方很危险的话。”

小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们给我准备的工作好像也不能不做……”

“那个工作是和他们两人有关吗？”

小舞竖起三根手指：“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吧。”

“他的梦想不该由他自己实现吗？”雍想月明了她口中的“他”是唐三，“为什么他要抛下这件事去修炼？”

“目前来说，后者更重要？”

“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也要跟上呀。”雍想月见小舞还有一点不解，接着道，“他认为可以把梦想托付给你，便说明他认为你的实力值得信任；他选择了修炼，便是认为此事比梦想更重要。他作为哥哥都是这么想的，你作为妹妹当然要跟着他的脚步了。”

“啊？”小舞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也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雍想月道，“你想去吧。”

“嗯……”小舞道，“我也怕会拖累他们。”

“那就一起死吧，至少你们见到彼此的最后一面了。”雍想月道，“或者，你有没有别的想做的事？”

“……好像也没有。”小舞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捏着勺子扒拉扁扁的蛋奶酥，“这次回去后，我送他们出发、干他们布置的任务……也许我会去星罗溜达一圈，但是我星罗的朋友也不在那里了，也很没意思……别的朋友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吧……

“这样看下来，我是不是太粘他们两个了？”

“粘他们不就是你想做的事？”

小舞亲昵地抱怨：“你太顺着我了，月月。”她垂下眼，“主要是，我的修为也没到可以一举定乾坤的地步……”

她不确定自己同行的话能不能保护好唐三和严凌霄。

雍想月思索片刻，问道：“你有告诉他们这件事吗？你想和他们一起走？”

“还没有。”小舞道，“我在犹豫嘛。”

“那就回去告诉他们，然后一起走。”雍想月道。

在小舞的注视下，雍想月吞了口唾沫，没有避开她的眼睛：“他们的目的地肯定有对魂师有益的存在吧？危机和机遇居然并存，这么好的事，我们为什么不加入？我知道你不是为此出发，但是，你也没有理由因此抗拒。”

“……我知道了。”小舞缓缓道，沉思的粉眸明亮起来，“回去后，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然后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哪天不想待了，我就再想办法回来！”

见小舞精神又起，雍想月忍不住扬起更大的、满足的笑容：“嗯，这样也可以。”

小舞舀起一勺蛋奶酥塞进嘴里、咽下：“如果我们能从那里回来，我也要带他们来见你。”小舞认真道，“你是我这五年里最重要的朋友，我一定要让他们认识你。”

“我会用最高规格接待他们的。”雍想月轻笑道。

两人的眼睛中映着彼此，小舞低下头，嘴里泛开冬蓝蜂蜜的浓郁却不粘腻的甜味和蛋奶酥的奶香。

突然，一声尖利的哨声穿透石墙、直达小舞耳中。小舞抬起头，发现雍想月面色微变，紧张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扭过头，看见老板和后厨里的厨师也探出头窃窃私语，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小舞，麻烦你送我回去。”雍想月不安地听见第二声哨响，猛地从桌边站起来，“敌袭。”

小舞当即背上雍想月走出餐厅。外面的大路上马蹄声和铁甲相撞声阵阵，南方的堡垒上空升起一缕风吹不散的黑烟。

小舞运起魂力跳上房顶，托稳背后的雍想月：“想月，抓紧了。”

雍想月攥紧她的披风，没有吭声。视野中的宅邸房顶在她的眼眸中高速倒退，上下起伏和失重的感觉几乎让她作呕，沉至脏腑的心却令她张不开口。小舞被狂风掀开的兜帽抽打她眼前的景色，她来不及拂开，只能扭头审视一闪而过的城中众人。

为什么会有敌袭？她才巡视完公国领地，袭击是否和这件事有关？雍想月听见第三声哨响，说明来者实力强劲，城中官员和麾下魂师必须参与迎敌。

两分钟后，小舞已背着雍想月越过天霜王城中心的武魂殿。

“马上就到了。”小舞逼音成线、和雍想月道，她仍在往城堡奔去，“我带你去找雍念平。”

“等等。”雍想月道，她的声音在风中模糊不清，但小舞慢下了速度，“敌人定然在寻找我，我暂时还不能回去。对手强悍到念平哥连发三声雪哨，我去了也无济于事，还要让他们保护我。”

“那我们……去武魂殿？他们应该会保护你。”小舞皱眉道，她不是很想面对自己不一定能完美护住雍想月的可能，可雍想月的安危更重要，“我去帮你探路。”

“不。你不是和我说了七宝琉璃宗和蓝电霸王龙的事么？他们暂时还不可信。”雍想月道，“暗道埋藏在墙壁中，我们从暗道走也不安全……我们去城堡的西北方森林外的居民区，我在那里有一座房子，应当不会有人查过去。”

小舞根据雍想月的指挥找到她口中的小屋，雍想月用魂导器里的钥匙打开门。随雍想月入内，小舞简单环视一圈，屋内布置简朴、覆着一层厚灰，显然是许久无人来住了，但能看出屋主离开前将这里收拾得很整洁。

“这里是念平哥曾经居住的地方。”雍想月道，“他妈妈以前就带着他住在这里。”

小舞察觉到雍想月的情绪波动，歪头看着她的侧脸：“想月？”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不会有人来。”雍想月没有多说，“小舞、”

“我去你家里帮你查探情况。”小舞道，“别忘了我给你的暗器的用法。想月，保护好自己。”

“嗯。”雍想月抿住唇，“一路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小舞朝自己比了比大拇指，转身出了门。

单从城堡外表无法知晓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小舞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影子遁入白雪皑皑的森林，脚尖掠过雪地时几乎没有留下印记。前方树木上的积雪唰啦掉落，小舞微微眯起眼，判断是魂技产生的效果。她从魂导器中取出一条红色珠串戴在左手上，全身魂力波动刹那趋近于无。

这是当年严凌霄和唐三用血与药为她做的能隐匿魂力波动的手链，她进入六十级成熟期后便不再需要佩戴这个手串，她就将此收起来了，如今它再次派上了用场。他们二人当时是为了遮掩她身为化形魂兽所有的特殊魂力波动，做出来的成果却是把她外溢的魂力消弭，在她以前的战斗中为她提供了不少便捷。

小舞翻上城墙，余光一扫，没在天空中望见飞行类魂师、城堡高处也暂未被人占领，心下稍安。她躲在城垛之后，向内望去，只见目之所及一片鲜血淋漓和散落的铠甲。城堡中的守卫已经先被杀了不少，地上还留有交叠相错的魂技痕迹。

……她怎么感觉敌人是从城堡内部向外发起的进攻？小舞眉头蹙起，瞥见城外的援兵赶来，她的目光沿着动静更小、尸体更多的道路而去，没有多纠结，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前方死的人足够多，战斗最激烈，于战局重要的人应当也在前方。

天斗帝国规定公国大公名下所能握有的魂师修为最高魂圣、魂师数量最多二十五人，私人骑士军团最多一千五百人——可以临时雇佣的自由魂师的数量和修为倒是没有限制。但是，即便居住在天霜王城中的贵族想派出自己所持有的所有骑士和魂师，前者不可能长居王城、顶多在赶来的路上，而后者……难说他们愿意为天霜公国付出到什么地步。

她最好先找到雍念平。对方是被雍想月赐予雍姓的大公府管家，曾奉雍想月的命令跟在她屁股后面跑遍大半个天斗帝国的大斗魂场，在小舞看来，对方还是可信的。

小舞身形闪烁在城堡的墙壁上，不可避免有尚在战斗的人看见了她。魂技、质问接踵而来，她一言不发，腰部扭转、长辫如鞭子般挥舞，轻松将魂师或骑士甩到一边。

迎面出现一名气息邪异、口发尖啸的敏攻系魂宗，小舞冷哼一声、武魂附体，六枚魂环环绕身旁。第二魂环魂技、魅惑，粉色眼瞳中倒映着对手瞬间呆滞的面容，第五魂环魂技、踏地裂，小舞举起右拳、一拳轰出。敏攻系魂宗眨眼消失、在墙壁上留下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坑，血顺着其脚尖滴下。

那家伙……似乎有点像她在天斗皇城见到的那群黑腐三生蝶。小舞腹诽。邪魂师？邪魂师为什么会来天霜公国？

掀起战斗的人似是分散了，杀伐声主要集中在城堡外侧。对方的重点是城堡外的援兵。

她跑过已经变成废墟的温室，尽量无视旁边血肉模糊的尸体，没有在城堡的庭院中找到属于雍念平的银发身影。

也许对方也在找雍想月呢？小舞抬头、锁定目标。她腰腿蓄力、魂力运转，几步助跑跃上半空、一脚踹破四楼一个房间的落地琉璃门窗！

外放的魂力保护己身，小舞落地，扫视一圈，耳边是躲在房间中的人的惊叫。第五魂环魂技、踏地裂，魂力震动、烟尘四起，她一脚踏破脚下暗道的入口，开口道：“顺着这个通道往下走，你们或许可以躲藏一段时间。”

说完，她再没去看周围人的表情，打开房间的门冲了出去。

她没有在房门大开、内里一片战后的破败的雍想月房间找到雍念平。

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对方此时是在天霜大公、雍望野身边么？小舞望向城堡中最高的塔楼。天霜大公年岁已高、早不管事，公国内的事务自三年前起便全部交给了世子管理。

小舞沿着陡峭盘旋的楼梯往上跑。

来到整座天霜王城的最高处，她一把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扉半掩的双开大门。

一名银发男子低头坐在圆形大床的床脚，他身后的白发苍老男人半躺在层叠的枕头上，肤色灰白、唇无血色，心口涌出的血液铺满半身、看起来早已干涸。雍望野已经死了。

“……啊。”有着左黑右蓝异色眸的男子闻声抬头，脸上的厌烦在看见来人后转为惊讶，最后全部变为平静，“柔骨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雍念平。”小舞冷冷道，“是你把邪魂师放进来的。”

“柔骨小姐以前见过他们？”雍念平反问，又顺从地回答她的问题，“没错。我很早之前就在将他们转移到大公府邸里了，我的武魂绣金描眉笔在易容上很方便……世子呢？她被你藏在了哪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舞胸膛起伏，竭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我为什么不这么做？”雍念平道。他手指微动，下一瞬，小舞已袭至他面前，左手手肘劈断他捏着特殊通讯石的右手的手腕，右手一拳揍上他的下颌，森然清脆的骨裂声在风声呼啸的高塔房间中乍响。

“让那些邪魂师滚！立刻、马上！”小舞一把攥住痛得身体垂软的雍念平的衣领，额角暴起青筋。

“来不及了。”雍念平扭头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含糊，“柔骨小姐，他们听从的人不是我。您应该知道的。”

“你……！”小舞气得恨不得再给他一拳，却也知晓这无济于事，她踹了一脚床柱，“靠！气死我了！”

“比起我，您应该更注意想月小姐。”雍念平道，不知道想起什么，他的目光悠远几分，“她的武魂是邪魂师的心头大患。”

太阳武魂、光和火属性的极致，就像是蝶灾中存活最多的火属性和光属性元素魂师一样，拥有太阳武魂的雍望野和雍想月是邪魂师的天敌。雍望野已死，还剩雍想月。

小舞拧眉瞪他：“用得着你说。”

雍念平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小舞一个手刀劈晕了他。以防雍念平身上还有可以联络邪魂师的东西，小舞把他扒得只剩下内衣，用自己的斗篷将其裹住，捏着鼻子把这人扛在肩上、跑下高塔。

从雍念平见到她前的态度来分析，小舞判断对方是让邪魂师避开了这栋高塔、且让对方一段时间内不要找过来。邪魂师突袭天霜公国大公府，还在下方继续诱惑城中贵族派兵前来，目的肯定不是单纯杀人这么简单，背后定然图谋重大，雍念平说不定知道点东西；雍念平能够命令得动邪魂师的活动范围，说明他在之后大概率还有用，自己抓着他还能反过来威胁邪魂师。

除此之外，小舞也想让雍想月知道真相。

小舞又从魂导器中翻出一件斗篷给自己披上。她混在退走的士兵中，在一个散发人类哀嚎声的群攻魂技铺来时施展第四魂技无敌金身躲过，几个起落离开了大公府。

返回挤挤挨挨的石房中属于雍想月的一间，小舞敲响房门：“月月，是我。”雍想月自内开启一条门缝，她扛着雍念平闪进去。

屋门在身后关上，小舞把昏迷的雍念平摔在地上，言简意赅：“雍念平放邪魂师入城很久了。他杀了大公。”说罢，她没有去看雍想月的表情，蹲下身几巴掌扇醒雍念平。

“……嗯。”雍念平迷迷糊糊苏醒，映入眼帘的就是强压怒火的小舞和嘴唇紧抿的雍想月的脸。

银发男子躺在地上、没有起身，不需细看，他已认出自己此时身在何处。他仰视着雍想月，喃喃道：“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雍想月垂下眼帘，蓝眸安静地望着银发异色眸的男人：“我猜你不会再回这里。哥。”她顿了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若真如小舞所说，邪魂师背后是武魂殿，你只是把天霜公国送进其他人手里而已，还死了这么多人……有意义吗？

“还是说，你的目标只有杀了我们的父亲？”

“意义……哈，没想到迷恋一个大斗魂场魂师的你会问我做一件事有没有意义。”雍念平失笑，在雍想月和小舞不为所动的注视下，他逐步收敛笑容、嘴角平直，“月牙，不用问我了，事情已经发生，就这样了。

“以后，我会借雍望野的亲笔书从私生子变为其唯一残存的血脉、成为下一任天霜大公，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离开天霜，离开王国和公国，离开天斗帝国。

“不过，天斗都不安全了，星罗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都知道些什么？”小舞低声道。

“和柔骨小姐说的一样。”雍念平道，“天使军团将要大发神威了，毕竟他们是神的代言人嘛。我只是顺应神的命令而已。哈哈。”

他晃晃悠悠从地上坐起：“柔骨小姐，您不该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他们在我身上留了魂技，可以随时掌握我的行踪。我们聊天这几句，他们应该快来了吧。”

“什么？”小舞脸色微变。

一道狭长紫色疾光倏然斜劈开屋门攻来，小舞当即压下雍想月的腰身、抱紧了她，两人恰好避过拦腰截断房屋的魂技。小舞同时脚下一蹬，在倒塌的石板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隙钻了出去。

“哎，你可不能死了，嗯，虽然影响也不大……”男声伴随着鞭子抽打空气的声音响起，即将砸死雍念平的石块被魂技撕裂。

来人是一名魂王，小舞皱眉回头。在她缓下脚步、犹豫是否回击时，被她抱在怀里的雍想月急促道：“小舞，走。”

她一个人走？那雍想月怎么办？小舞大惊，狐疑但坚定：“我们一起！”

“……对！！”雍想月在她怀里嘶哑大喊，眼泪飞上闪躲着身后攻击的小舞的眼角，“带我一起走吧！！”

背后之人计划周全、大公府注定沦陷，而她的身边只有小舞一人可信了。

她只能祈祷她的魂师骑士能带她离开天霜王城、离开这座看着她长大也被她看着成长的城镇，离开将要陷入风波的天霜公国。

“好！”小舞喝道。她单手托稳雍想月的身体，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大力挥臂，鲜血泼洒而出，无数红色魂力团以血滴为中心成型，自创魂技、赤玉点珠·落花流水！

自由吸收周围魂力、狂乱四散爆炸的颗颗雄厚魂力团炸毁了一栋栋无人居住的石屋，坍塌粉碎的石板中隐有惊呼和骂声，小舞头也不回地抱着雍想月往天霜王城的西城门奔去。

她没有听见跟踪声。小舞望向前方的城墙。眼皮眨动间，她好像看见白日下的蓝灰色城墙上有白色人影走动。

埋首在她怀中的雍想月抬起头，声音飘渺、语气晕眩：“有飞行魂师。白色羽翼，金光……他们在往、我家过去……”

天使武魂？大陆上的众人皆知，能解决邪魂师的只有隶属武魂殿的天使军团了。小舞面色沉凝，双手抱紧了呼吸急而重、按捺哽咽抽搐的雍想月。

小舞温声道：“想月，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保证。”